《火燒紅蓮寺》武俠電影的紅寶書

《火燒紅蓮寺》組圖

19 2 8年5月，在當時中國電影年產量已經超過百部的情況下，國產新片的上映本為常事，尤其是在上海這座平均每天都有不止一部新片上映的城市更是如此。然而，武俠電影《火燒紅蓮寺》的上映并不如此簡單，它火爆到迫使明星公司在3年內連拍18集，并引發中國影壇在3年內拍了250部武俠電影。茅盾先生曾在一文中這樣寫道：“《火燒紅蓮寺》對于小市民的魔力之大，只要你一到這影片的影戲院內就可看到。叫好、拍掌，在那些影戲院里是不禁的，從頭至尾，你是在狂熱的包圍中，而每逢影片中劍俠放飛劍互相斗爭時，看客們的狂熱就同作戰一般。……如果說國產影片有對廣大的群眾感情起作用的，那就得首推《火燒紅蓮寺》了。”

《火燒紅蓮寺》何以至此？就像茅盾先生所說：“他們對紅姑的飛降而喝采，并不是因為那紅姑是女明星胡蝶所扮演，而是因為那紅姑是一個女劍客，”《火燒紅蓮寺》給了觀眾一個刀光劍影、行俠仗義的江湖世界。

三年18集，影史之最

其實，《火燒紅蓮寺》拍攝之初，明星公司不過視其為常規拍攝影片之一，并未加以特別的重視。因為對于“明星”的老板張石川來說，武俠電影和武俠小說都是低劣之作，直到有一天，他讀了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才改變看法。那一天，他經過兒子房前，看見兒子的床頭、書桌散放著的都是武俠小說，本來想訓斥兒子，卻急于上廁所，也順手拿了一本，但是他坐在馬桶上看了幾行，就給吸引住了。張石川看了看封面，是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該書是1928年以前暢銷的武俠小說，被時人譽為“措辭之妙，運筆之奇，結構之精嚴，布局之老當”的流行作品。當時上至通都大邑、下至鄉野村間，凡讀武俠小說者，多半或許讀過這部作品。

職業的敏感令張石川第一時間便想到要趕忙將之改編成電影。隨即他就把鄭正秋和周劍云找來商量，并決定由鄭正秋根據書中第八十回《游郊野中途逢賊禿，入佛寺半夜會淫魔》，和第九十八回《紅蓮寺和尚述情由，瀏陽縣妖人說實話》進行改編。一個月之后，《火燒紅蓮寺》第一集就出世了。故事以武林昆侖派與崆峒派之爭為背景，以西南邊疆崇山峻嶺中之紅蓮寺為發生地，寫盡兩派武林高手之打斗曲折。

1928年5月，《火燒紅蓮寺》上映，“不料一出之后，遠近轟動”。首先上海灘為之轟動，為了滿足觀眾需要，由原來的只放夜場加放日場，且每天放映4場，還是人滿為患，一票難求，當時的《上海電影志》是這樣刊載的：“是以連日在中央大戲院公映一來，賣座盛況，得未曾有，每日日夜戲開映前一小時，樓上樓下已無隙地”。接著南京、北平、天津、漢口、廣州等地也是觀者如潮，場面之火爆，始料未及，明星公司賺得是盆滿缽滿。

于是，明星公司決定趁熱打鐵，拍攝續集。好在張石川是片場老手，他在拍到影片結尾火燒紅蓮寺時，故意賣了個關子，未使紅蓮寺的僧人被斬盡殺絕，而是安排逃出數人。結果，原本觀眾看來不過癮之處，卻成了影片得以續拍的救命丹。從此之后，《火燒紅蓮寺》便被一拍再拍，直至1931年拍到第18集時才因各種原因而收手。就同一題材的影片拍攝數量之多而言，《火燒紅蓮寺》恐怕是百年中國影史之最，至今亦無出其右者。

土法威亞，沿用80年

從第二集開始，張石川并沒有拘泥于《江湖奇俠傳》，而是隨意改編，故事更加天馬行空——逃出紅蓮寺的知圓和尚聯合崆峒派與昆侖派展開惡斗，雙方劍仙各自施展絕技，鉆天入地無所不能，勝負難分之下又互請高人，直殺得天昏地暗、鬼神同泣……張石川平時涉獵甚廣，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無一不通，所以，他編寫脫離現實生活但卻引人入勝的荒誕神奇故事更是拿手好戲。

但張石川最大的改動就是從第二集起增加了一位端莊秀麗、輕功卓絕、武藝超群的俠女——紅姑。首集《火燒紅蓮寺》中是沒有紅姑一角的，她是張石川為了增加票房而專門為胡蝶量身打造的。開始，張石川覺得胡蝶比較適合演那些大家閨秀的角色，而不宜舞刀弄棒。首集成功之后，他想還是要靠明星效應，才能讓火燒得更旺。于是，胡蝶披上戰袍，加盟到俠客的行列里來了。

開始時，胡蝶感覺新奇，飛檐走壁，幾多刺激，可真正到了拍攝現場，方才知道要承受何等的折磨。因為《火燒紅蓮寺》是我國第一部運用了大量特技拍攝的影片，其中不乏土法上馬的，比如被武俠電影沿用至今的飛檐走壁，還有騰云駕霧，御風而行，隱身忽現等特技攝影，都是從《火燒紅蓮寺》開始的。要想能騰云駕霧，就得用一根鐵絲拴在演員腰上，棚頂裝只滑輪，鐵絲穿輪而過。胡蝶當年就是這樣身著戲裝、腰掛鐵絲懸在空中，在巨型電扇吹出的大風吹拂

《火燒紅蓮寺》特技下，衣袂飄飄，襯之以名山大川的背景，超凡脫俗如神如仙。但胡蝶自己知道，每次演完戲，都大汗琳漓，衣襟濕透。

三年時間，《火燒紅蓮寺》因胡碟的加盟而更具號召力；胡蝶也因《火燒紅蓮寺》逐漸成為一代明星。1975年，當她移居加拿大溫哥華時，在路上碰到一位六十多歲的影迷，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看過您的《火燒紅蓮寺》，那時我也只有七、八歲，但是紅姑在銀幕上徐徐飛行的輕功，我至今也還記得。”

三年間，《火燒紅蓮寺》不僅一氣兒拍了18集，而且還在當時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影片樣式，即“火燒片”，銀幕一時“火海”一片:《火燒青龍寺》、《火燒百花臺》、《火燒劍烽寨》、《火燒九龍山》、《火燒七星樓》、《火燒平陽城》……據不完全統計，在1929年至1931年間上海的50多家影片公司，拍攝了250多部武俠怪片，占其全部影片出品的60%以上。《火燒紅蓮寺》帶來了中國電影史上的第一次武俠片創作浪潮。

在電影的特技方面，《火燒紅蓮寺》的作用更不可小覷。當時明星公司的制作人員鉆研土法特技，由此發明了被武俠電影沿用至今的借助于鋼絲飛檐走壁的特技，以及劍俠騰云駕霧、御風而行、隱身復現等特技攝影，還有放飛劍、斗掌風之類的動畫特技，這些電影特技都在1920年代的武俠電影中迅速地發展起來。為了“紅姑”名符其實，她的紅色衣服是用人工于膠片上逐格填上的色彩，我國的武俠電影早在1920年代末期就有這樣的工藝技術水平，在中國電影史上不能不說是一個創舉。

但為了趕時間，《火燒紅蓮寺》的后幾集，完全由張石川憑著自己的胡思亂想，隨心所欲地編故事，其他小公司就更是胡編亂造，粗制濫造。“明星”負責發行的周劍云曾感慨，“有的武俠片簡直不像話，制片人到旅館開一間面南的房間，把演員帶了去化妝，對光開拍，既不要搭布景，又不用租木器，所費不過三五元，一搖就是兩千尺，再雇幾個臨時演員，多拍一點外景，十天半月，一部影片已經演完。”武俠片的過度拍攝，使它獲得了“武俠神怪片”的惡名，產生了不好的社會影響，不少的少年看了之后，也夢想做劍俠，于是紛紛離家出走，這與后來《少林寺》在內地熱映后大批人去少林寺習武如出一轍。不良的影響也引起了社會輿論的抨擊。

1931年，鑒于武俠神怪熱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極不相符，國民政府下屬的電影檢查委員會下令查禁包括《火燒紅蓮寺》在內的所有宣揚怪力亂神的電影，這一波武俠神怪片熱潮戛然而止。不過，一些導演遂轉至香港，并于1935年在香港拍出了第19集《火燒紅蓮寺》，武俠電影的傳統也在香港得到傳承。當時的廣告中寫道：“賽鐵拐神杖寶貝，豪光萬丈，金羅漢搖袖祭神鷹，瑞氣千條，活僵尸毒害向藥山，散發吐霧，飛道人不敵呂宣良，斷頭噴血。”

貢獻1：放飛劍與掌心雷

在《火燒紅蓮寺》就已經有了放飛劍、掌心雷及空中飛行等特技運用，只不過那時候技術還很簡陋。先讓演員擺好施法或放飛劍的Pose，后期由美工人員在膠片上一格一格畫上一道白光，畫成后再與斗法高手的手掌連接，這樣，電影放映的時候就會看到一道白光從手掌中發出。這種合成拍攝的方法成為后來很多香港武俠片或武俠劇的常用特技，無論一陽指、六脈神劍等以氣場發力的招式大抵都是如此。比如，在1994年的《天龍八部》電影里面，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在空中的決斗。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已經不需要通過膠片的合成方式，而是直接由計算機合成，不僅更加方便，而且視覺效果也更富想象力。

貢獻2：吊威亞

“吊威亞”特技正是肇始于《火燒紅蓮寺》。據說，當年為了拍攝劍俠飛行，《火燒紅蓮寺》的攝影師董克毅翻了許多資料。他根據一本美國雜志上的只言片語，想出了空中飛人的拍攝法。由胡蝶飾演的紅姑正是通過這種吊鋼絲的特技，展示了騰云駕霧、御風而行、輕功卓絕的一面。《火燒紅蓮寺》中還有一個主人公騎神鳥飛過山川的鏡頭，也是用鋼絲將演員與巨鳥吊在半空，用滑輪的移動造成演員在空中飛掠的視覺效果，再與模型接景。后來，在1960年代粵語神怪劍俠片《如來神掌》也用這種方法來表現飛躍而過的大鳥和怪獸。現在模型道具和數字特效的發展已經可以創造出所有不可思議的精靈怪物了，《阿凡達》中男主角騎著巨鳥飛過層巒疊嶂便足以證明。現在的武俠片或是功夫片基本都是“吊威亞”的天下。

貢獻3：“接頂”法和“倒拍”法

拍攝《火燒紅蓮寺》時聰明能干的攝影師董克毅還發明了“接頂”技術。所謂“接頂”，就是在只有三面墻壁而無屋頂的布景里，在攝影機的前上方置一玻璃片，上面精工細畫出逼真的屋頂飛檐或高聳云天的塔樓，使畫的頂與搭的景做到天衣無縫，這樣拍出來的場景就和真的一樣。運用這一方法，任何名山奇景都可輕而易舉地搬到攝影棚來。

另外，董克毅還發明了倒拍技術，這使得俠客們身輕如燕。而這些土法特技，都曾被有“技術控”之稱的徐克運用過，比如1983年的《新蜀山劍俠》和1987年的《倩女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