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黃百鳴追憶往事五幀

整理/楊洋

年輕時的黃百鳴與張國榮

第一幀：張國榮是我合作得最好的演員

我從來不會簽一大批演員，只簽一個。從新藝城到我在“東方”的早期，只簽了一個演員，就是張國榮。一直都跟他合作，《大富之家》、《家有喜事》、《花田喜事》，后來《白發魔女傳》，都很成功。簽一個演員的好處是，所有的東西都是為他量身定做，出來的東西必然是很適合他的，效果會很好。他跟我拍了很多賀歲片《大富之家》、《花田喜事》、《家有喜事》、《金玉滿堂》、《大三元》、《九星報喜》等，還有《夜半歌聲》、《白發魔女傳》等，跟他合作愉快之余，票房還很好，所以我常打趣跟他說，他是我的票房福星，差不多每一部都有千萬票房，有些甚至還破了紀錄。

哥哥這個人真是很有義氣，樣樣事情從藝術出發，他不怕吃虧，不會在片酬上斤斤計較。1992年我們拍《家有喜事》的時候，他已經宣布退出，人在加拿大休息，去找他，他一口答應，而且還特別開出友情價。

片場上，他是一個很準時的人，記得拍《花田喜事》，每天都是6點鐘通告，我們會集合去影城。有一天我6點10分到大堂，發現不見人影，于是以為他們全都未到，后來有個制片跟我說他們已經出發，我是最遲的一個，可能由于張國榮很準時，令身邊的人都不敢遲到。我覺得他除了專業，還不會擺架子，叫他做宣傳，他都是一個人來，沒帶很多助手，做什么事都可以有商有量。在拍攝現場，他會給你很多寶貴的意見，但他是非常尊重導演的，如果你要堅持，他是不會跟你爭拗的，仍然會做足他演員的本份。所以他不在，對電影是一個很大的損失。他還有一個很好的地方，就是拍戲時叫他襯一些新人，他從不say no。有時我們想捧一些新人很難，有時公司想用，可能導演、演員會抗拒，很多有份量的演員都要求跟有份量的演員做對手，而不肯帶新人，他就從不計較。很多年前，他推薦了一個新人給我，就是古天樂，他帶他來見我，說好，叫我簽他，已經是很早期的事，那時古天樂還是白凈靚仔，我跟他也簽了兩年，雖然做不出什么成績，不過現在看古天樂有如此成績，就足證當年哥哥是有眼光的。

后來我好想拍《夜半歌聲》，他亦答應出演，我們一齊去找一套30年代的《夜半歌聲》重看，感覺很好，由于要在北京取景，而他成為監制就可以看往整個制作，我們又用了新人黃磊。他是很好運的，遇上了張國榮，他的戲份比張國榮還要多，但哥哥不介意，還給他很多意見，這就是哥哥為人的量度。張國榮任監制期間，他對制作是很認真的，如果你細看你會發現每一個畫面都是很美的。選角方面，他提議除了他跟吳倩蓮外，都用新人，我們亦采用了他的意見。接著，他拍了徐克的戲，就開始想學做導演，我亦跟他講過，叫他給我一個故事就可以，我一直等他給我一個方案，我不想叫他拍一些我想他拍的東西，可是最后還是等不到。他是絕對有潛質做導演的，跟他合作了十多年，很清楚他的要求，知道他的為人，他做事很認真，尊重演員，對觀眾、老板負責，我對他是很放心的。

哥哥做戲是很多元化的，喜劇、古裝、警匪，都可以演得很出色。有些人會覺得他戲雖然做得好，但是沒得過太多獎，只是拿過一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可別忘記偉大的查別林都是沒得過獎的，但在觀眾眼中，他永遠是個出色的演員。

張國榮《家有喜事》劇照

第二幀：當年炒了王家衛抱憾至今

上世紀八十年代，“新藝城”電影風光無限。那個年代，我在“新藝城”其中一項任務就是負責簽員工的出糧支票。有一天我注意上一個叫“王家衛”的家伙，發現此人已經一連領了好幾個月的工資，但卻從未聽人提起過此人，更不用說長相模樣如何了。我心生疑慮還以為有貓膩，連忙找人事經理過來查問。一問才曉得這王家衛是新請來不久的月薪編劇，跟鄭則仕一組，只是一直沒交過什么作品。這還得了！班不見上，人不見樣，編劇編了幾個月不見一個字，工資卻照領不誤……馬上召見！

不久，我在辦公室就見到了我這位可愛的員工。王家衛沒有任何的羞愧和緊張，問他劇本情況，他就滔滔不絕地解釋，說自己要時間和空間，要躲起來寫一個偉大的劇本……我一聽這些大頭話連忙打斷，告訴王家衛少來這套，要知道我也是個編劇，編感動中國的《搭錯車》只用了兩天，編破香港票房紀錄的《最佳拍檔》用了不到一個星期，你王家衛幾個月不出一字還敢在這里吹牛皮放大炮，廢話少說，限兩個星期交稿，趕緊去寫！

王家衛只好悻悻離開。但限兩個星期交稿還是沒能按時——拖了一個月。一個月后，我問鄭則仕王家衛的稿子如何，鄭則仕說“廢紙一疊”。無可奈何，只好找來人事經理炒了這個不像話的月薪編輯。一年多后，一部《旺角卡門》出世，既叫好又叫座，再后來，一部《阿飛正傳》橫掃香港金像獎。我私底下是后悔不已，連喊走眼。

第三幀：周潤發票房“毒藥”變“神仙發”

周潤發有一個時期,被院商片商指為“票房毒藥”,盡管他的電視劇《狂潮》、《上海灘》等曾風靡一時,成為當時的師奶殺手,但他的電影始終不大賣座。周潤發第一部破千萬票房的電影,就是新藝城出品,于仁泰導演的《靈氣迫人》,但這部電影并未能扭轉發哥當年“毒藥”的命運。直到兩年后,即1986年,發哥再拍新藝城的另一部電影,由徐克監制、吳宇森執導的《英雄本色》,才大紅大紫起來。

其實,早在1982年,新藝城已找周潤發演出《最佳拍檔》來搭檔麥嘉的,但是發哥卻推掉這部破紀錄的大片,因為當時他已答應接拍另一部電影。如果發哥接拍《最佳拍檔》,可能“神仙發”這個雅號已早來了四年,在1982年已經大發特發了。

世事真奇妙,一個人運氣未來的時候,就算有黃金機會來到你的面前,也會莫名其妙地雙手把他推掉。但當你時來運到之際,好運接續而來,山也擋不住呢！

《英雄本色》嘜哥的角色,其實找過許多人選,不是對方沒有檔期,就是對方不喜歡這個角色。到差不多要開鏡時候,才勉強地去找周潤發,發哥冷手執個熱煎堆,嘜哥這個角色令發哥變為神仙。

繼而,發哥在新藝城又演出了許多好戲,包括《龍虎風云》、《監獄風云》、《八星報喜》、《阿郎的故事》等,這些電影都叫好叫座,更有破紀錄,令發哥更上一層樓。《賭神》更是天下無敵了！發哥后來進軍好萊塢，為港人爭光，亦值得我們為他驕傲。

第四幀：天王天后都曾落選新藝城

《彩云曲》是新藝城第一部拍攝的女性電影，由泰迪羅賓監制、女導演吳小云執導。起用全部新人參加演出。當年關山夫婦帶著他的寶貝女兒之琳來見我們，希望能參加演出新藝城的電影。今日的關大美人，當年是個小美人，眼睛大大似個洋娃娃，皮膚白皙，身材高挑。

我第一眼見她就驚為天人。我們馬上推薦她給吳小云導演試鏡。我心想，她毫無意外，必然成為《彩云曲》的女主角，但世事很多時都是意料之外。

關美人落選了，無緣演出《彩云曲》。吳導演選中另一斯文靚女，亦是戲劇世家，俠女徐楓之妹徐杰。原來女人看女人，有另一種角度，與男人看女人截然不同。同樣，男主角方面，當年還是新人，今日是天王的劉德華被監制泰迪羅賓看中，應邀試鏡，希望演出《彩云曲》。

結果，又是落選。他比關美人幸運一點點，演不到男主角，在戲中演了一個小角色。男主角起用了另一位靚仔小生吳少剛。演罷《彩云曲》后，亦演過新藝城的《搭錯車》、《開心鬼》等電影，其后則銷聲匿跡。

當今影壇紅人張曼玉當年亦受新藝城的白眼。1982年，導演梁普智替新藝城籌備一部浪漫凄迷的電影《陰陽錯》，女主角即戲中那個女鬼，希望用新面孔。

當年還未參選港姐，而從英國回港的黃毛丫頭張曼玉，獨自跑到新藝城的寫字樓來應征做女主角。張曼玉與導演梁普智同樣是英國歸來，大家背景相同本應很投契。奇怪地，梁導演不選張曼玉，而看中臺灣的倪淑君。

這故事告訴一些新人，不必因失敗而氣餒。當年落選的劉德華和關之琳、張曼玉，后來不都是超級的天皇巨星嗎！

第五幀：給演員高片酬我從來沒有虧本過

圈內，我以敢給片酬著稱。我從來都不刻薄演員的，能給就給。我不會跟買菜一樣，一塊兩塊的講。演員有他的時效性，到了這個位置上，他就會為你賺錢。我每一次用大手筆請演員回來拍電影，從來沒有虧過本。

早在新藝城初期，拍《最佳拍檔》時，用了200萬請許冠杰出山，已經嚇到了很多人。其實不光片酬嚇人，其中問片酬的過程也蠻嚇人和尷尬的。當時許冠杰是歌壇的天皇巨星，他與許冠文三兄弟合演的電影屢破紀錄，是票房的保證。他怎會輕易替一家初出茅蘆的公司合作呢？況且他答應，他的兄長許冠文也未必答應。最重要是，嘉禾一定不會放人。“未試過，又怎么知道呢？”徐克幽默地說。對，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翌日，我們把許冠杰約了出來。如果沒有記錯，這天的約會是在尖沙咀喜來登的咖啡室。

我的責任重大，是編劇，我把《最佳拍檔》的故事講到上天落地，天花龍鳳，務求吸引天皇巨星的興趣，讓他點頭演出。許冠杰呢，一邊聽故事，一邊吃方糖。只見他一粒一粒方糖，放進嘴中咀嚼，似乎嚼得津津有味。“故事不錯，我有興趣演出！”又一粒方糖放入口中。“那么，片酬方面……”我結結巴巴又尷尬的問。“200萬啦！再加日本賣埠的花紅！”我和麥嘉差點跌在地上。當年100萬已經可以拍部電影,四五十萬可以買半山一千的豪宅。

“沒問題,我們回去研究再答復你！”還是麥嘉鎮靜，很輕松地回應。當時我們七個人都很想用許冠杰，但200萬，雷老板是否同意？我得去做一番游說了。最后，雷老板同意了，《最佳拍檔》投資800萬，在當年是大制作。上映之后打破票房紀錄，我們賺了大錢。

我找吳君如拍《家有喜事》，她一說片酬我就站起來跟她握手說“合作愉快”，結果是去年的票房冠軍。我爽快到讓吳君如不快，她后來左思右想，懷疑自己片酬開低了。

1992年的《家有喜事》是經典，張國榮友情價出演，但是周星馳卻獅子大開口。當年足足給了周星馳800萬片酬，那時候800萬很驚人的。沒辦法，是被逼用他的，最初的時候，三兄弟是林子祥、我和張國榮，誰知道林子祥在三藩市的房子燒了。去找我的老拍檔周潤發，他已經接拍了對手的片子。周星馳這個片酬超出了他當時的市價，但是我趕著開工，還是給了他。結果這部電影打破了香港電影的票房紀錄，賺了個盆滿缽滿，于是到1997年再拍《家有喜事》的時候，我給周星馳開出1500萬的天價。迄今為止，我給演員的最高片酬就是這部電影給了周星馳的1500萬。當年他一開口1500萬，我站起來就跟他握手，讓他馬上就去律師樓簽字，倒是讓他嚇了一跳。結果這部電影是全年票房冠軍，也賺錢了。

到了2009年再拍《家有喜事》時，本來想找他客串的，結果他看了演員陣容，說：“不用我了，你們人也夠了。”他現在如果肯拍我的電影，我還是會照樣和他合作。不過現在他自己做了老板，肥水不流外人田了。現在給他2000萬他也不會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