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路蝦
謝謝何妨
一個朋友說,她打的下車的時候,都會說聲謝謝。感覺有那一聲謝謝,的哥們的表情會變得相當柔和。
我載過的客人當中,最客氣的當屬一位中年男士。當時的我,豈止“表情會變得相當柔和”,怎么說呢,說不好怕有歧義,就是很激動又很惶恐的那種表情吧。
他在2路車始發站旁邊上車,拉開車門,人還沒完全坐進來,先飄來句“你好”,然后是“麻煩你,請載我到桃園街,謝謝?!闭堊⒁?,這段話中,禮貌用語比起他要表述的內容,字數上就占了多數。你好,麻煩你,請,謝謝,一氣呵成,這是我的哥生涯以來,遇到的為數不多的最為彬彬有禮也最令我窘迫的乘客。
其實骨子里,我怕遇到這樣的人。那種習慣性的、不卑不亢的禮節,連同一種不經意間流露的氣質和教養裹挾著的無形的壓力,往往令我自慚形穢,這是心里話。打那以后,基本上我會爭取在第一時間,對上車的乘客說出那兩個字:“你好!”
我覺得,假如不追求完美的話,人與人之間,做到最起碼的情感交流并非難事,很多情況下就是一句話。記得有一回,我載了個女乘客到北崗橋,她付過錢下去,繞過車子,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對面沖,我順口說了句,“別急,看著點兒車?!彼犃?,立在那里等,想了想回頭跟我說,“你等等,我過去一下就回來。”結果她從馬路對面的店鋪里帶過來一個男人,說去旅順。那男人邊上車邊嘰歪:“不是說坐小客去嗎?打的去你叫我等在這里干什么!”
后來那女人跟我說,原先是打算坐小客去的,一來著急,二來看我為人不錯,就改了主意。
順便說明一下,“為人不錯”是我翻譯過來的,原話是當地俚語:易摩(音譯)。要是形容比我為人更不錯的人,可以疊用:易易摩摩。但是這種用法并不常見,原因我不說你也猜得到,嘿嘿!
大連人在接受服務的時候,鮮見先跟對方說“你好”的??墒俏业谜f,下車的時候,大多數乘客都會說聲“謝謝”,我想這一點跟大連這個城市隨處可見的、公交車站排隊候車的現象,完全可以在同一語境下做一番評價。
我曾經在辛寨子附近載過三個民工,路程不遠,從美林園外圍到砬子山附近的工棚。下車時,付錢的那個民工說,“謝謝你!”這使我感到意外,盡管民工打的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他們下車時對的哥說謝謝,我是第一回遇到。
看來這幾個民工注定要再一次謝謝我了,因為他們下車以后,把一個紙袋忘在車上,等我發現時,已經在市內了。
紙袋里面有兩條褲子,雖說一看就是地攤貨,倒也是新的;還有一條毛巾和一瓶沒開封的男用護膚霜,估計是女朋友送的禮物。我猶豫了一下,在友好廣場掉了個頭,開車出了市區。
他未必想得到,我跑了十七公里,就為他當初一個“謝謝”!
理解
最讓的哥惡心的事情,莫過于排了很長時間的隊,等來個小活兒。視排隊時間的長短,這種小活兒可以是8塊錢的活兒,也可以是18塊錢的活兒。比如在機場,排隊排了一個鐘頭,客人上來了,要去金家街,這就夠惡心了。假如他不去金家街要去周水子,我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的哥的苦衷不難理解,可客人也沒法子。他住在周水子,總不能把他們先送到老虎灘,等跑足了表再把人家送回來吧,這的確是個問題。其實這種事兒說白了就是個心態。比如在機場排隊,自從打卡進了籠子,就等于把自己押出去了。押的是時間,賭的是大活兒,你等了一小時或者四十分鐘,客人上了車,伸個懶腰說,去趟旅順吧。好,來回160元車費不算,光是那幾個景點的回扣,就讓你賺個盆滿缽滿。趕上喜歡飆車的客人,拉到海邊,讓他飆艇,三個人坐快艇兜一圈,回扣就是180元!干這行的都知道,出租車每小時30元是常態,一趟旅順下來,每小時多少錢就沒法算了,這你就賭贏了。當然,反之則反,也用不著怨聲載道,沒那個心理素質,干脆出來推小活兒,沒大賺頭也沒大惡心。
有一回在機場等客,趕上這天有點兒薄霧,過來的飛機在上空轉幾圈,感覺沒把握平著飛下去,紛紛飛到別的機場備降了。害得我圈在籠子里,出不去進不來,一直等了兩個多小時,才有客人出來。
我幫客人裝好行李,然后替他關上車門,出機場時他對我說:“抱歉,我到錦繡大酒店?!?/p>
他似乎認為他應該抱歉。因為錦繡大酒店距離機場不多不少,正好2.9公里。接近基本里程又不蹦字兒,小活兒中這種活兒最沒勁,不要說我等了足足兩鐘頭。
不過一路上,我照樣談笑風生,談天氣也談這輛破車,要不是路途太近,說不定還要談談人生理想希望工程啥的。他對我說,要不是拿著很多行李,他是準備走到大街上去打車的。上一次來大連,同樣的航班,同樣的酒店,同樣是的哥,卻對他說了一些很不禮貌的話,結果花了錢,生了氣,讓他惡心了好幾天。
轉眼到了錦繡大酒店,他掏出10元錢遞給我。我放在坐墊上,走到后面幫他取出行李,這時他又拿出30元遞過來。我說您剛付過了,還沒找您錢哪。他說那是車費,這是獎金,也可以說損失補償費。40,夠吧?
我隱約記起來,他問過我,“從機場到市內,大約多少錢?”
“37元左右。”我說。
信任
許多乘客坐在車上,放著滿街風景不看,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計價器——就像在市場買東西,別管識秤不識秤,就這么目不轉睛地盯著,任你秤桿子耍得行云流水,頭高頭低的也得給我合計合計!
這種事兒也分對象,相貌敦厚一點的,信任度明顯高一點。嗯,比如我這個樣子的。
那天在春柳遇到個女的,老遠看見她站在路口,信號燈變來變去,不管什么燈她就是不走。這種情況,不是等人就是等車。
等人看人等車看車,這是規律。她看車,貓著腰看。
貓腰看車的,不是近視眼就是對司機比較挑剔。這種乘客我見過,女的居多,在她們眼里,車好壞無所謂,關鍵是開車的要讓人放心。
我得承認,女人的眼光的確厲害,她放過前面兩部的士,毅然拉開了我的車門。過了信號燈她說,我不跟你走,你替我送點東西到砬子山。
我問什么東西?她手里并沒拿著東西。
“支票?!?/p>
“你打表跑,”她接著說,“車費到那邊給你算?!?/p>
“要是我拿著跑了呢?”早知有這事兒,我應該提前兩公里打表。
“那也沒用,填好了的。再說,我看你也不會?!蹦莻€神色分明是說,諒你也不敢!
這種人應該是做大生意的,那樣一種胸懷和膽識。
相對比較,那邊的人太不夠意思,明明跑了28塊多,偏就給我25元,說,這條路就是25元,誰知你跑哪兒去了!氣得我在心里罵,你說我跑哪兒了?回家問你老婆去!
有句俗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我不明白從前的人為什么一定要用孩子去套一只狼,換了我,肯定不干那種傻事。
也別說,真有舍得孩子的。那天我在人民路,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攔車,打開車門她不上,把孩子放在后座,說:“麻煩師傅,把這孩子送到山東路?!?/p>
我說你不去嗎?
她說她有急事,實在是不能脫身,只好這樣了。
我說對不起,這事兒干不了。
她說求你了師傅,但凡有辦法,我也不干這事兒。
我看了那孩子一眼,頂多也就三歲。三歲的孩子,她居然放心交給一個陌生人。這是個什么媽?
“你是他什么人?”我警惕地問。
“我是他小姨。今天帶他出來玩兒,突然出了點事兒,實在不能帶著他。”她看我還在猶豫,又說,“我跟他媽說了,找個出租車送他回去,你放心,沒事兒?!?/p>
我還是不能放心,這種事兒沒法讓人放心。她說她剛才好不容易相中了個“面善”的,可人家不干,求我千萬幫幫忙,說來不及了,“出租車倒有的是,我也不能隨便什么人都托付啊?!?/p>
人民路不能久停,我把車拐進岔路,然后仔細地想了想各種可能,覺得沒什么問題,加上那孩子叫了小姨,有點兒放心了。
她給了我她姐姐的電話,我又要了她的電話,分別打出去,確認以后,就帶著孩子走了。說老實話,很有一點使命感。
小家伙真可愛。我讓他坐在前面,替他系好安全帶,一路上跟他聊天,仿佛回到了從前,跟兒子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為人父母,最珍愛的莫過于自己的孩子。后來孩子一點點長大了,在學著做人的同時,也學會了打人罵人騙人氣人,這份珍愛的心情,也就一點點淡薄了。有時候,禁不住回憶起孩子初時的模樣,幻想著從頭再養他一遭,讓他在我懷里再撒泡熱尿。
(梅桂云摘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