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孩一百條蠶和一個繭

春鳴

啞啞白天去特殊教育學(xué)校上課，晚上回來，就坐在他的一百條蠶面前，把一張張小小的桑葉蓋在它們身上，等著它們用棕色的小嘴剪開葉子從里面鉆出來。

那些蠶是常在外面做工程的爸爸，從工地附近的蠶農(nóng)家里討來的。它們又黃又黑，像火柴梗那么細。啞啞高興極了。他伸出小手指數(shù)啊數(shù)，有一百條呢！

第二天，啞啞揮舞著一片爸爸帶回來的桑葉，跟在媽媽后面找桑樹。他們在小區(qū)周圍走了許久，終于發(fā)現(xiàn)桑樹！而且有一片！不過，還生在水泥地的裂縫里它們的葉子明顯比手里小多了。

媽媽說當然會有點不一樣，爸爸帶回的桑葉是蠶農(nóng)特意為蠶寶寶種的。這里的是那些吃了桑葚的鳥兒從遠處飛過來，它們的歌聲和大便一起落在這里發(fā)了芽，長出的桑樹。一百條蠶，那么小，每十條合吃一片就好了。啞啞從叢生的小桑樹苗上千挑萬選了十片葉子。

爸爸一星期從工地回來一次。每次都會帶回新鮮的桑葉。為了保鮮，他都是連樹枝折下來，媽媽會將它們養(yǎng)在花瓶里。那些蠶，真是太能吃了，長得飛快飛快，已經(jīng)分到兩個紙盒里了。

這天，一百條蠶寶寶躺在紙盒里，不吃不動。媽媽說蠶是在眠。眠的時候會褪下一層皮，然后長得更大，經(jīng)過幾次褪皮厚后吐絲變成繭，再從繭里飛出蝴蝶。

啞啞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三個紙盒就在床邊。他摸下床，打開燈，蹲下來。白熾燈把黑暗撕開一道口子，小小的蠶們，有些蜷縮成一團，有些身體翻轉(zhuǎn)過來，有的上半身還是健康的白色，而尾巴焦了，似乎是蛻皮褪到一半。啞啞用傍晚采下的葉子覆蓋了它們，你們不要疼了。明天，明天它們就好了。

第二天啞啞淚流滿面地把紙盒捧給爸爸，歡天喜地地舉著桑樹枝進門的爸爸一下子呆掉了。是因為小區(qū)里和路邊的桑葉被污染了，那么小的那么嬌嫩的蠶，吃了當然會生病。

從此，啞啞不許任何人看他的紙盒。每天他都出去采桑葉，不知道他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在一片拆遷的工地上，深深的小巷子的盡頭，那些桑葉長得果然好，油綠油綠。

整整過去了七七四十九天，學(xué)校里也放暑假了。啞啞在一個早晨，來到正在洗衣服的媽媽身邊，將緊攥的手心打開。里面，躺著一個橢圓的，潔白的蠶繭。

他比劃給媽媽看：我要守著它，等它孵出蝴蝶來，它是最堅強的一條蠶，它的蝴蝶會非常好看，我要把蝴蝶留下來。這蝴蝶應(yīng)該留下來。因為有一個和它們一樣不會說話的小孩，和它們一起經(jīng)歷了九十九次死亡，他們將這種體驗作為禮物彼此相贈。

天地無言，是因為啞啞實在太用心，他才得到了一個奇跡。

深藍摘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