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掉了二十二年的眼淚

紅顏添亂

我六歲那年，為供我上學，認為在上海打工掙錢不多的父親，獨自一人去山西大同下煤窯當礦工，結果，剛下火車就被騙進了一個黑磚窯。

那黑磚窯三面環山，唯一的出口處，拴了兩條大狼狗，還有工頭看著。直到半年后，黑磚窯被人舉報，父親在當地警方的資助下，這才回到了家。

失蹤的父親回來了，我和母親非常高興。母親給父親炒了幾個菜，還讓我去小賣鋪里打了幾兩散裝白酒。“爸爸被騙了，白給人家干半年活，連給你買糖果的錢都沒掙到！”父親喝酒時越說越難過，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知道父親要流淚了，趕緊說：“爸爸，我不吃糖果，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高興了！”父親拍了拍我的腦袋，一仰脖子，喝了一盅酒，然后那眼淚就憋回去了。

為了讓我得到更好的教育，在一個遠房親戚的幫助下，父親把我送進了縣城一所學校，他自己到縣城的醫藥市場找了一份拉板車的活。那天，我去醫藥市場找爸爸，看到他正跟一個胖老板討價還價。他出價6元錢拉20件藥，那胖老板嫌貴，旁邊另一個拉板車的人連忙上前說4元就給拉，胖老板點頭同意了。爸爸這下急了，連忙拉住胖老板。糾纏過程中，他被胖老板拉倒在地上，鼻子碰到了旁邊一輛板車的車把上。

父親爬了起來，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他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鼻子流血了。別人告訴他，他才從衣袋里掏出塊報紙，圈了個小筒，塞進鼻子里，然后若無其事地向另一個顧客迎去。我忍了又忍，才沒有出現。我想，父親一定不愿意讓我看到他現在這樣。

晚上，洗過臉的父親，坐在桌子旁看我寫作業。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父親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眼淚在眼眶里滾動。見我在看他，父親拼命地眨巴眼睛，趕忙沖我笑了笑：“閨女，作業寫完了！”我點點頭。

我讀高中的時候，父親又租了個露天單位賣菜。父親每天凌晨三點鐘起床去批發市場進菜，晚上又是收攤最晚的哪一個。那個下雪天，父親騎三輪車回家的路上，把腿摔傷了。躺在床上，父親聽著窗外尖嘯的北風，表情很是憂傷，眼睛里漸漸就漫出了淚水。不過，父親很適時地給自己倒了盅白酒，一飲而盡。

后來，我在上海讀完了大學，并成了家。我把父母接到了上海，父親興奮地在這三室一廳的新房內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幾圈。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給父親倒了一杯酒。父親喝完了這杯酒，嘆道：“閨女真是爭氣，你老爸沒有白吃苦，總算把你供養出息了！”，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計算了一下，在我的成長中，父親的眼淚從流出到最后落下，中間整整花費了二十二年。

肖進摘自《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