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媽

韓青辰

王園子的孩子生下來就要拜親媽媽，特別是男孩。但娘不會給我拜親媽媽的，因為冬子哥哥就沒親媽媽。冬子哥哥的媽媽埋在我們的屋后。冬子哥哥不喜歡別人提媽媽，他也從沒喊過娘“媽媽”。娘怕冬子哥哥難過，讓我喊她“娘”。

突然有一天，秋香媽媽拎著彩禮來了，王園子人都羨慕我能拜上這么個親媽媽，據說她在橋下開了個肉鋪子，親爸爸在城里做生意，家里還有一個姐姐。我壓根兒不知道，秋香媽媽這個親媽媽跟其他的親媽媽不同，她是要把我抱回去養的。這層關系被他們白紙黑字地寫下來，雙方摁了手印。

到了秋香媽媽家，她不僅給我買了槍，還給我取了個新名字叫徐中華。他們擺酒席放電影，我則躲在房里嗚咽得像一只受傷的貓。于是，只要他們稍不留神我就跑回王園子，但娘見我就打，一次比一次狠。橋下的人對我逃回去意見可大了，他們嚇唬我說水溝里有專吃小孩的鬼，其中有個人說：“你跑什么跑，你娘小時候差點被淹死，要不是秋香救她，哪里會有你？”

轉年我就跟著姐姐上學了，一天，一個大人說：“快回去吧，你爸被公安局判刑了。”

我趕緊回家，家里圍了很多人，秋香媽媽和姐姐哭成一團。我躲到廚房放水燒鍋做飯。張羅秋香媽媽和姐姐來吃飯，她們似乎不相信我能做出一頓飯來。橋北人也驚訝，勸媽媽說，愁什么，你總算還有這么好的兒女呢。橋北的孩子都不敢提爸爸坐牢的事，只要他們敢提一個字，我準會野豹子一樣跟他們沒完。

沒想到娘會來橋北，兩年沒見，娘枯瘦成一個小老太婆了，秋香媽媽在娘面前眼淚嘩嘩的像個孩子。娘就是我們的娘了。她代我們做家務，陪秋香媽媽說話，我和姐姐總算能安心地上學了。

我和姐姐連考了幾個第一，秋香媽媽就好起來了。秋香媽媽一好，娘就準備回家了。那晚上她們似乎有話要說，一個勁地催我和姐姐早早睡覺。我不踏實，關了燈仔細去聽。

“想當年我抱個兒子回來就是指望這個家能好起來，沒想到害了你和小冬子！本來我是要那個大的，反正他媽沒了，跟你跟我還不一樣？誰想到你會吐出自己的骨肉。你這病是想小冬子落下的吧？”“冬子我也舍不得。再說我要是把他給你，人家不更要罵我是后娘？小冬子能給你做兒子是我們的福氣。我們都一把年紀了，就盼這幾個孩子有出息。”我欠起身朝姐姐看，姐姐眼淚一串一串的。

這年的冬天來勢兇猛，雪紛紛揚揚沒完沒了地下。這天，秋香媽媽遲遲不回來，我和姐姐迎著雪去找。走出去好遠，才看見秋香媽媽埋著頭，正一步一滑地推著三輪車。

“媽——”姐姐心疼地喊。“媽——”我也喊，這聲呼喚讓秋香媽媽和姐姐像被雪球擊中一樣，驚訝地望著我。

“好兒子！”秋香媽媽從懷里掏出一包藥，“這包藥趕緊給你娘送去。放假了，你該回去好好陪她兩天。”我接過藥包，呼哧呼哧吐著熱氣，霧一樣暖著臉刺著眼睛。我一肚子的沸騰都化成了這霧，在我和秋香媽媽之間揮灑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