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禾爸爸寫給兒子的一封信

蔡春豬

吾兒喜禾：

這封信本來打算你18歲的時候給你寫的，現在提前了16年。

吾兒，我都能想到你收到這封信的反應——你撕開信封，扯出信紙，然后再撕成一條一條的，放進嘴里咽下去。你這么做，我認為原因有三：一，信的內容讓你生氣了；二：你不識字；三：你是自閉癥，撕紙就是你的一個特征。不知道你是哪一點，盼回復。

吾兒，你都兩歲了，不會說話沒叫過爸爸媽媽，不跟小朋友玩，也不玩玩具；叫你名字你從來都沒反應，但你耳朵又不聾。

我們抱你上醫院，專家拿出一張表，表上列了很多問題，符合就打勾。吾兒，每打一個勾都是在你父母心上扎一刀。你也太優秀了吧，怎么能得這么多勾？專家說，你是高功能低智能自閉癥——吾兒，你終于得到了一把叉了，你的人生被否決了；你父母的人生也被否決了。專家說完，你母親說了三個字：“就是說……”之后就開始哭了。

我問專家：自閉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專家說了很多，什么神經元腦細胞……那怎么醫治呢？專家曰：無方！不過有幾家康復機構可以選擇。入機構就能康復嗎？你父親又問。專家說：目前世界上還沒有一個完全康復的案例。

吾兒，你知道絕望有幾種寫法嗎？你知道絕望有多少筆畫嗎？吾兒，你父親失態了，回家的路上一邊開車一邊哭，三十多年豎立的形象，不容易啊，那一天全給毀了。你的姥姥雙唇緊閉，一言不發，把你抱得緊緊的，就像在防著我把你扔出窗外。你父親哭聲剛停，你母親就續上了，續得那么流暢自然。這就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無縫續哭？

吾兒，自打從醫院回來，你父親發現家里面可以坐的地方多了。臺階上，坐；門檻上，坐；玩具車上……到哪都是屁股一坐。吾兒，你父親做錯過很多事，但最正確的就是跟你母親結婚，你父親未必偉大光榮正確，但你母親確實勤勞善良勇敢。你母親為了照顧你，果斷地把工作辭了。

吾兒，你父親只是三日沉淪，沉淪三日，他馬上振作了。振作的標志就是：肆無忌憚的開玩笑了。吾兒，你父親每天在微博上拿你開玩笑，不是討厭你，是太愛你了。你舉手投足都是可愛，你父親胡言亂語也都是愛。希望你明白。

吾兒，我對你有曾經很多期待和愿望，比方你成為諾貝爾獎文學獎獲得者；比方你當上省委書記；比方成為考古工作者……這些其實都是浮云，父母對你最大的期待和愿望：你是一個快樂的人，希望你能幫父母親完成。

父親這次給你寫信，句句發自肺腑，希望能得到你的愛。還有，回信的時候，雖然收信地址還是我們家，收信人就是我，但我還是希望你跑一趟郵局。

你的父親

201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