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聽笛

村上春樹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季節。動物們的身體早已為璀璨的金色絨毛所覆蓋。它們在涼幽幽的河水里濯洗著四蹄，還不時地伸著頭，貪婪地探尋著秋天里的獵物。

下午五點的時刻。我的角笛奔放出堅挺的旋律，笛聲長一短三，似古老的回憶慢悠悠穿過黃昏伊始的云天而去。動物們立即循著劃破長空的音響豎起了耳朵。它們不再呆坐著用蹄子喀嚓喀嚓地拍打水面，不再用貪婪的眼睛咬住獵物不放。他們個個抬起了頭。

忽然間，所有的動物如雕像般靜止不動了。它們朝心向往之的方向凝望著，那是在傾聽著角笛美妙的聲響嗎？

忽然記起新春的某天，我登上望樓，觀賞動物們搏斗的場面。只有在這個季節，動物們才會變得勇猛頑強。搏斗，乃是以生命做賭注的——新的秩序從它們的血海中誕生了。

這種用鮮血換來的秩序它們誰也難以探知就里，而當四月的細雨沖刷掉一攤攤血跡后，它們便又回到了溫馨寧靜的生活中。

此刻，我的角笛聲終于休止，動物們也全都呆望著我。它們像祈禱著的僧侶紋絲不動，惟有那一張張大嘴在喁喁低語。

不久，夕陽西下，動物們終于閉上了思緒萬端的眼睛。我也把眼睛閉上，任憑萬千思緒從我腦海里悄沒聲息地流向遠方。

當我睜開雙眼時，夜幕已將千萬頭高傲的動物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