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

湯宏英

二年級第一個學期，某一天班里突然來了一個高高的女孩子。她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大衣服，頭發又臟又亂。老師淡淡地介紹了她：“湯小英，剛轉學過來。”

有一天，學校來了個亂糟糟的女人，在教室里又唱又跳，湯小英一邊落淚一邊使勁把她往外推。不一會兒我們全體都知道了，這瘋女人是她的媽媽。自從瘋媽媽現身后，大家更看不起湯小英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班里開始丟東西了，或者是半塊橡皮，或者是一個鉛筆頭。誰是小偷呢？沒有經過太多的猜測，目標鎖定在了小英身上。趁她上廁所的時候，我們多次偷偷翻了她的書包，可惜總是沒有收獲。

但有一天，她偷拿我番薯的剛好被我撞見了。那個下午，我起碼演了10遍湯小英偷番薯的情景。這一場接一場的表演都當著湯小英的面進行著。她下巴擱在胳膊上，起先只是掉眼淚，后來就嚎啕大哭起來。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壞，覺得她有些可憐。

為了撫平內心的難受，第二天我給她帶了兩個番薯。小英沒有拒絕，她接了過來，并且當著我的面很快吃下了。吃完以后，她對我笑著說：“我總是感到餓。”

后來我們偶爾會說幾句話。不知道老師出于什么樣的考慮，我和小英調成了同桌。我雖然不太樂意，但是也沒有拒絕。看得出小英很高興，她用袖子把我的凳子擦了好幾遍。

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我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她爸爸是個懶漢，媽媽受了刺激瘋了好幾年了。

有一次，她很認真地問我：“你說，人會有下輩子嗎？”我說：“好像是有的。我聽爺爺說過，人死后會重新投胎。”

她笑了笑：“我也聽說過。我真想快點到下輩子。”

“為什么？”“到了下輩子，我想有像你一樣的爸爸媽媽，有早餐吃，有餅干吃，每年有四套新衣服穿。”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冬天的一個清晨語文課上，老師告訴我們一個消息：因為湯小英爸爸罵她，她氣極了喝了農藥自殺了。“有像你一樣的爸爸媽媽，有早餐吃，有餅干吃，每年有四套新衣服穿。”只有我知道小英是帶著這樣的愿望去找下輩子的。而所有人都知道，她肯定找不到下輩子。

過了幾天，操場上那株臘梅樹下，鋪了薄薄的一層嫩黃、透明的花瓣，落英繽紛。教室里，那張最后面最角落的桌椅不知道什么時候搬走了，好像這個教室里從不曾有一個叫做湯小英的女孩來過。

很快大家都淡忘了，而我，只要目光瞥過那個角落的時候，總會覺得恍恍惚惚的。

日月夕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