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輕功睡眠法

馬孝軍

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家的屋子只有水桶那么大。因而我和姐姐同睡一張床。

姐那時上高中，每天早上六點鐘，她就起床了，她的響動常常讓我醒來。尤其是冬天的夜晚，我已經睡熟了，姐學習完鉆進被窩，我經常被她冰冰的身體凍醒而徹夜難眠。白天上課的時候，我就老愛打瞌睡，有一回，我被老師罰掃了一個星期地。

回到家后，我沖姐嚷道：“你上床能不能輕點兒呀，每次你都把我弄醒了!”面對我的搶白，我看見姐喉頭里咕嚕地動了一下說：“妹妹，姐影響了你，真對不起。”

第二年春天，我去給工地上的父親送衣服。父親正在打磚，看著那碼得像小山似的磚，我不禁對父親說：“爸爸，給我和姐蓋間大房子吧。你知道嗎，我們作息時間不一樣，很不方便呢。”父親看我一眼，用粗糙的大手摩挲著我的頭：“妮子，你以為蓋房子是搭積木呀!”我感到有點兒絕望，父親接著說：“爸爸努力吧，爭取明年蓋上新房。”

姐高二下學期時，一天放學，我在屋子外面聽到父親給正在學習的姐說：“妮子，你媽媽大前年去世，我欠下了一屁股債，想給你們蓋個新屋子都不可能。你上床的時候盡量再輕些，你妹子還小哩，童年的瞌睡寶貴啊。”姐說：“爸爸，我每次上床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驚動一只螞蟻呢。”

我再也沒有被姐驚動過了。我安然地入睡，每晚都做著美夢。那時候正是武打電視劇非常流行的時候，說起電視劇中的輕功，我就對我的同伴兒說：“你們信不信?我姐和我同睡一床，她上床的那個聲音，可稱得上是不落一絲聲響踏雪無痕。”

同伴兒們都不相信，就去問剛下學的姐。姐笑著說：“別聽她胡扯，我哪會輕功呀，我要會輕功，就教你們個個都能飛檐走壁。”

姐離高考只有兩個月的時候，得了神經衰弱癥。老師給姐做工作：“心理要放松，以你的成績考上重點沒問題。”爸給姐說：“妮子，考不上沒問題，你可千萬別把自己給弄瘋了啊!”姐的同學來勸說：“考不上沒關系，大不了咱們約著一起下廣東打工。”

姐的精神還是止不住地崩潰了。她整個人一天里神情恍惚，有時候喊她吃飯，她都好半天反應不過來。父親帶姐去看了醫生，回來便蹲在墻角一根又一根地抽悶煙。

我問父親姐姐怎么了。父親抬起頭，我分明看見父親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父親說， “你姐為了讓你能睡好，她一年多來都是趴在學習的桌子上睡覺。”

我還以為是姐練就了超人的輕功呢，該死的我啊!

采桑子摘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