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
第一次看見達尼埃是在一個晚上,我獨自在家附近散步,已經是夜間十點多鐘了。在黑暗中,忽然一只大狼狗不聲不響地撲了上來,我被嚇得尖叫了起來。這時一個人匆匆地趕來,呵斥了一聲,狗將我一松,跟著主人走了。待我再一看,是個孩子的背影,一頭卷發在月光下散發著棕紅的顏色。
后來我就老能看見那個孩子,也慢慢地了解到,那個男孩姓胡特,瑞士人,才十二歲。雙腿殘廢的父親、病危的母親,一家重擔都叫他一個人擔下來了。
達尼埃每天清早六點起床,喂雞,拾蛋,預備父母的早飯,給自己做中午的三明治,打掃好房屋,這搭校車去上學。下午五點回來,去菜場買菜,再回家做晚飯,給酒醉的父親弄上床,給重病的母親擦身,這才帶狗去散步。能上床,已是十二點多了。
有時候我叫荷西帶他去鎮上看場電影,逛一逛再回來。“我下次不帶他去了。”荷西回來后感嘆。“他這個小孩啊,人在外面,心在家里,一分一秒地記掛著父親母親。叫他出去玩,等于是叫他去受罪,不如留著他守著大人吧!”
前一陣達尼埃的媽媽,魯絲的病況極不好,送去醫院抽腹水,住了兩夜。達尼埃白天在學校,晚上陪母親,見了真令人鼻酸。
早晨八點半左右,我正朦朧地睡去,突然聽見荷西說:“魯絲死了。昨晚十一點十一刻。” “什么?死啦!”我眼淚蹦了出來,快步跑出去。達尼埃的臉上有兩行干了的淚痕,他坐在樹下,一片茫然。
“怎么不來叫我們?”我用手摸了一下他的亂發,他呆呆地像一個木偶。“荷西,你幫我給爸爸買藥,叫醫生,他心臟不好。”達尼埃鎮靜得可怕,他什么都想周全了。
魯絲在第二天就下葬了。達尼埃始終沒有放聲地哭過,只有黃土一鏟一鏟丟上他母親的棺木時,他靜靜地流下了眼淚。
魯絲死了,達尼埃反倒有了多余的時間到我們家來。“達尼埃,你還回瑞士嗎?”我們聊天時談著。“不。這里氣候對爸爸的腿好,瑞士太冷了。”
“你難道打算陪爸爸一輩子?”他認真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好一陣,突然說:“其實,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父母。”“你說什么?”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是領來的。”“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駭了一跳。“我沒有弄錯。我八歲才從孤兒院被領出來的,已經懂事了。”
“那你——你——那么愛他們,我是說,你那么愛他們。”我驚訝地望著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小孩子,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自己父母,不都是一樣?”達尼埃笑了笑。
“是一樣的,是一樣的。”我喃喃地望著面前這個紅發的巨人,覺得自己突然渺小得好似一粒芥草。
百合花摘自《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