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地雷的兵

周海亮

兵走出叢林，驚恐地端起了槍。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背對他的敵兵。敵兵像木樁般站著，拎著水壺和槍。兵將槍口瞄準他的脖子。兵說，不許動！敵兵抖了一下，舉起手。兵說，扔掉槍！敵兵扔掉了槍。兵說，慢慢轉過身！敵兵沒有動。

兵繞到他的面前，槍口捅進他的嘴巴，殘忍地攪動，敵兵的牙齒紛紛脫落。敵兵沒有動。兵說，現在我可以隨時將你殺死。走！現在我也可以隨時將你殺死。敵兵瞅瞅腳下，說，其實，你也是我的俘虜。

兵愣了愣，敵兵的一只腳深陷沙礫。敵兵笑了，我踩到了地雷。兵后退一步，槍口指著他的腦袋。兵汗如雨下。你最好別動。敵兵說，這個距離，正好同歸于盡。兵說，真以為我相信？敵兵說，你可以試試。

兵被釘在那里，他的槍口仍然指著敵兵的腦袋。看來我肯定活不成了。敵兵的身體開始搖晃，或者被射殺，或者被炸死……即使你不打死我，也會有另一個兵。兵將槍口對準他的脖子。

敵兵身體搖晃得越來越大，我只需抬起腿，或者倒下去……你難逃一死……似乎我堅持不了多久了。我已經在這里站了整整兩天……一動不動的兩天。你想過自己會這樣死去嗎？穿著剛剛分到的軍裝，端著壓滿子彈的步槍，背著足夠的水和干糧，來到戰場……突然腳下一軟，一陷，你的腳知道，你踩上了地雷……你只能一動不動，忍受勞累、饑渴、恐懼、絕望，任生命從體內一點一點溜走……然后，總有那么一刻，“轟”一聲響，你不復存在……兵將槍口對準他的胸口，悄悄往后挪動腳步。

你有孩子嗎？兵不說話。我的一個女兒……她很漂亮……兵開始顫抖。

你可以退得更遠一些。敵兵突然說，躲到石頭后面，然后將我射殺……我也很奇怪，我居然會放過你。也許因為你是我的俘虜吧？還因為現在，你遠比我恐懼……我不能夠殺死俘虜，俘虜不再是兵。他變回牙醫，銀匠，售貨員，農夫，商人……兵終于退到石頭后面，一直端著槍。敵兵開始笑，抹起眼淚，敵兵說幾乎所有的戰爭，都標榜是偉大的，可是什么偉大的戰爭，能比生命更偉大呢？

兵終于扔掉了槍，號啕大哭。兵跑向敵兵，你再堅持一會兒，我想把這顆地雷摳出來……你會排雷嗎？

我可以試試……也許你也會死去……遠比射殺我危險……你是俘虜，你不再是兵……我想有一個活著的俘虜……還因為你有一個女兒？

我有一個女兒。

臉上也有雀斑？也有。兵抬起頭，笑笑。

兵在兵面前跪下，將手探入沙礫，兵為兵排除一顆地雷。為他的俘虜，為他幾分鐘，或者一生的戰友。一聲巨響。兵和兵，滿天碎片……

藍昌科摘自《微型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