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購潮里有本賬

薩蘇

日本大地震時，中國人搶鹽算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可如果知道日本人當年搶什么，老實說，我們這還不算什么。

1973年11月2日，日本政府中斷晚間新聞，由通產省次官（相當于商業部副部長）發布對全國的公開講話。這位次官先生首先引用數據報告了1973年日本全國衛生紙的產量，并根據日本人口數量計算每人可分幾卷衛生紙，然后報告1974年的衛生紙生產計劃，以及根據人口增長曲線，日本全國下一年的預計人口總數，計算1974年日本每人可以用上幾卷衛生紙，結論是每個日本人在1974年將獲得比前一年更多的衛生紙。次官最后滿懷信心地告訴日本國民：“明年大家都可以獲得足夠的衛生紙，請安心使用。”

這次講話后來被稱為“衛生紙宣言”。

關于衛生紙問題發表全國公開講話，怎么琢磨怎么讓人覺得別扭，就幾卷衛生紙，不至于驚動國家高層吧？

事情可沒那么簡單。這件事的原因是前一天下午，大阪最大的百貨店大丸商店突然殺來300名主婦，瘋狂搶購衛生紙，僅僅幾分鐘就將500捆衛生紙存貨一搶而光。買不到衛生紙的主婦們陷入抓狂狀態，搶購中還有一名老婦人被擠踏致傷。隨后，“衛生紙原料不足”的謠言滿天飛，搶購衛生紙的風波不斷擴散，很多商店的衛生紙都在一天之內被搶購一空，衛生紙廠忽然接到雪片般的訂單，工人們加班加點，忙到發昏。

太太們為什么會忽然搶購衛生紙呢？這種奇怪的搶購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事后，有新聞記者專門去調查這起事件的起因，才初步搞清了事情的經過。原來，這次搶購源于部分主婦對一個廣告的錯誤理解。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天，一家衛生紙公司為其生產的新產品做了個廣告。這則廣告以吸引人的音樂開始，以一幫人爭相介紹該品牌衛生紙的好處為高潮，結尾是一位太太匆忙跑到大丸商店，問道：“還有衛生紙嗎？”店員無奈地說：“沒了，恐怕得等到下個星期了。”

然而，偏偏有些太太只注意到廣告的結尾，于是紛紛將其誤解成了衛生紙脫銷的新聞。“連大丸商店的衛生紙都脫銷了！”這消息一傳開來，善于治家的日本太太們立即沖向周圍的商店，直奔賣衛生紙的柜臺。在她們的帶動下，連知道那不過是個廣告的太太們也慌了——如果被這群沒有理智的家伙把衛生紙搶光了，我們怎么辦？衛生紙可是實實在在的剛性需求。于是，搶購衛生紙的行動很快向全民擴散，一場空前絕后的搶購大戰開始了……

這種情況下，衛生紙已經成為日本社會的不穩定因素，緊張的日本政府只好派出次官先生辟謠。

其實，當時日本的衛生紙生產很正常。不過，這種搶購之風在那時發生也不算新鮮事。日本的老百姓那段時間是見著什么搶購什么。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找出一個搶購的對象，比如白糖、煤油、洋蔥，據說也搶過鹽……甚至一度連洗滌劑都被搶購一空，剩下空空如也的貨架，讓商店的經營者不知是應該高興，還是煩惱。

日本人為何會染上這種瘋狂的搶購病呢？說來話長，此事和今年的一位新聞人物還有不小的關系，就是那位在利比亞沙漠里躲炸彈的卡扎菲。以他為代表的一批伊斯蘭激進派領袖在20世紀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前期于阿拉伯世界發起的革命運動，讓歐美國家喪失了對中東石油產地的直接控制，導致石油價格暴漲，出現了世界范圍的石油危機。

對日本來說，在經濟大發展時期，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源。20世紀六七十年代，是日本發展非常迅速的時期，對于石油的消耗也達到了驚人的程度，但是最初日本人并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石油價格低廉，所以日本在發展過程中選擇了以重化工業為主導的發展模式。猝不及防地遭受了石油危機的無情打擊后，日本社會爆發了極大的危機，有無數因為買不到汽油而無法進行生產的工人和農民起來游行，搶購風席卷日本各地，前面提到的“衛生紙危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但是，此次石油危機對日本來說并不完全是壞事。面對危機，日本人提出了電梯限時、減少霓虹燈、路燈11點鐘關閉等措施來減少能源消耗。政府部門也提出了節能方案，比如夏季提倡政府工作人員穿清涼裝，減少空調能耗，時任首相大平正芳穿著裁掉袖子的外套公開亮相，成為一道特殊的風景。

經過了石油危機后，日本重點發展節能汽車、機電等加工組裝機械行業，逐漸將石油、化工、煤炭等高能耗產業調整出局。在那個時期，日本人開始提出科技立國的戰略，由生產大量消耗能源的重工業產品轉向生產資源節約型的知識密集型產品。保留下來的重工業項目也強行進行了降低能耗的改造。這一改革使日本的產業結構變得更加合理，同時也使日本的產業能耗逐漸下降。

那次石油危機爆發后的10年中，日本的國民生產總值實際增長達到了47%，而石油等一次能源的消耗量卻只增長了17%。在重化工工業開始走向衰落的同時，能耗較低的家電產業，特別是汽車等技術含量比較高的產業得到迅速發展，其平均水平甚至超過了美國。此后日本更是大力推進電子信息產業，在半導體集成電路等領域也超過了歐美，其經濟競爭能力隨之躍至世界前列。

石油危機使日本發生了搶購風，但也使日本企業最終拋棄了高能耗的發展道路，借此機會實現了低能耗、低成本的發展目標，從這個角度來說，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只是，這樣明顯的道理，為何非要到衛生紙都被搶光了才明白呢？

（摘自《讀者·原創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