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沒有錯

小 寶

他說，我想生在大老板家

“爸爸，我為什么生在你們家了？”

他問我這個問題時，我正接他回家，走在路上。

我覺得這是讓他懂得親情的一個機會，于是回答他：“因為你和我們有緣分啊。”

他卻沒有為此歡喜，相反，略有失落地“哦”了一聲。然后仰起頭，用一個6歲孩子無比純真的大眼睛看著我說：“可是我想生在大老板家，就像點點那樣。”

我低頭看著這個身高只到我腰部的小男生，問：“為什么？”

“因為點點的爸爸開車來送她，她爸爸的車好大好漂亮。同學都說，她爸爸是大老板，有很多很多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爸爸，為什么你不是大老板……”

他和那個叫點點的女孩兒是同桌。點點的爸爸開連鎖飯店，如他所言，有許多許多錢。

我逗他說：“你是不是想當有錢人的兒子？”

他很認真地對我說：“爸爸，我只是想讓你變成大老板，有很多錢。這樣，我就是大老板的兒子了。”

而我，只是報社副刊編輯，每個月拿固定薪水，這輩子恐怕都成不了富人。

他說，一輛長滿銹的車也行

但他好像著魔一樣，最后將愿望準確地落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希望我能夠買一輛車，哪怕是一輛長滿銹的車也行！

在他7歲生日那天，再次告訴我他希望我買一輛車時，我坦白地告訴他，爸爸沒錢，長滿銹的車也買不起。

“那，那……”他“那”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你可以寫小說賺錢啊，媽媽說你會寫小說，寫小說不是可以賺很多錢嗎？就像童阿姨那樣。”

他口中的童阿姨，是我的同事，工作之余寫小說寫劇本，收入頗豐，經常請我家這個虛榮的小男生吃西餐。沒想到，她也成了他的參照物。

我拂亂他毛茸茸的頭發：“兒子，你認命吧，你爸爸什么本事都沒有；想有車，你長大以后自己賺錢買吧！”

他終于不再說話，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他不再提車的事情。可是過了幾天，在老師批改過的他的日記里，我看到這樣一段話：我夢見爸爸買了一輛轎車，可好看可好看了！爸爸帶著我和媽媽去兜風，然后我們開著新車把奶奶接到我們家，我高興壞了！

忽然心里一酸，想起他那句“長滿銹的車也行”，我黯然，那天戰勝兒子的喜悅盡失。

下意識地，我開始留意起關于車的各種信息。甚至，我開始轉彎抹角向他敬慕的童阿姨討教起投稿的事項。我還是著了他的道了，竟然動了買車的念頭，并不動聲色地開始為之努力。

這小子，我還是沒能贏他。或者說，我舍不得委屈他。也許所有父母都是如此吧。

他說，爸爸你是作家了嗎

文章發表是兩個月后的事了，又過了段時間，收到稿費，800塊錢。

他知道后，跑來找我，一臉的興奮：“爸爸，你現在是作家了嗎？”

我跟他解釋，我和作家是兩個概念。

他聽不太懂，但他懂得一件事，那就是我可以寫東西賺錢了，就像他敬慕的童阿姨一樣。于是他看我的眼神里也有些敬慕，然后說：“爸爸你真棒，下次考試我一定考100分。”

問他：“為什么呀？”

他說：“老爸都努力了，我也要努力。我們都要加油呀。”

他說，我是幸福的小孩兒

半年后，春節前，我終于買回了一輛價格略低的車。

最興奮的當然是他，自然，他也將這件事鄭重地寫在了日記里：爸爸買了我喜歡的車，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車。點點說爸爸的車沒有他們家的車值錢，我才不管呢！只要爸爸有車，我就是幸福的小孩兒！

我的文章漸漸發得順手，經濟寬裕出一部分，開始跟妻商量，過段時間換個大點兒的房子。

他聽了，兩眼放光：“爸爸，你要買大房子了嗎？”

我說：“是啊，但是現在還不行，要先把車錢還完啊。”

他有些疑惑：“爸爸，你買車欠人家錢嗎？”

“是啊，”我說，“還欠銀行錢呢。”

他忽然跑回自己屋里，轉眼跑出來，手里舉著一個存折：“爸爸，我的錢，拿去還人家。”

那存折里，是他這些年的壓歲錢。我沒想到這時候他會拿出來，我一直當他是小財迷。

我逗他：“還了銀行，你的錢可就沒有了。”

他毫不在乎：“沒關系，我長大了會賺很多錢的。”

“你怎么賺？”妻問。

“我當老板啊，要么當翻譯，反正我能賺很多錢的。”他拍拍小胸脯，似乎胸有成竹，然后拉住我的胳膊，說，“就像爸爸那樣，努力就能賺錢的。”

他竟然拿我當榜樣，而我不過是在他的“壓力”下，工作之余作了點兒努力。一直覺得他是有些虛榮的小孩兒，但是我忽然明白過來，也許，不是這樣。他本就生在一個物質豐富的年代，他沒有經歷過貧窮，一出生世界就是如此光彩奪目，那么，他在物質年代的物質愿望，又有什么錯？我知道，就算我滿足不了他的愿望，他也會和我一起同甘共苦。只要我們努力過，就好。

那么，為了他，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何況努力并不只是孩子的義務。為此，我要謝謝他，謝謝他選擇了在我身邊，做我的孩子，讓我知道了一個男人做父親的幸福和擔當。

（摘自《心靈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