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有預(yù)謀的盜夢空間

梅吉

1

蘇明慧想過那一定是很棒的一件事，但沒有想過會這么棒。

灰白色的墻，棕木的家具，沙曼的窗簾被徐徐的風(fēng)撩起可以偷窺的一角。窗外人來人注，窗內(nèi)活色生香——他跟她倒在凌亂的床上，床咯吱略吱地響，帶著瘋狂和迷離。他們的舌頭糾纏在一起，身上被褪去了所有的遮擋，他帶著力度的手愛撫在她的身上時，就像音樂家在彈著一首明快的曲子。

他的吻一點一點地下滑，所到之處猶如千樹花開。直到他的舌來到她最私密之處，她的身體一陣顫栗，背脊不由地弓起來，從深處發(fā)出滿足的呻吟。這，便是高潮了。但還沒有結(jié)束，他抱住她翻過身體，讓她坐在身上，手握住她柔軟的鴿子乳，繼續(xù)帶著她抵死銷魂。

她不記得持續(xù)了多長的時間，等到她從天堂慢慢走回人間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韓坡躺在她的身邊，他清涼的眼睛望著她，有片刻的時間，她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

2

第一次見到韓坡，是在江邊。江水漲到石階上，到處都是嬉笑玩水的人，蘇明慧踩著細(xì)高跟的鞋慢慢地趟在水里。身邊有個人影飛快地過去，他沒有穿泳褲，若了T恤和牛仔褲就跳進(jìn)了昏黃色的水里。那一刻，她有些怔。

他有張年輕而蓬勃的臉，帶著一股痞氣又很有質(zhì)感，他在水里挑釁著岸邊他的朋友。但他們除了笑鬧，誰也沒有就那樣大張旗鼓地跳進(jìn)水里。他濕漉漉地上岸，衣服貼在身上的時候露出小小的凸點，她的臉紅了一下，身體有些酥。

她覺得他跟她夢里遇到的那個人很像。那個人也是這樣英俊、高大、嘴角輕揚(yáng)地帶著壞笑。他會深情地凝望她；會用修長的手撫摸她的全身：會用靈巧的舌引她走向欲望之巔；會在她的身上涂抹蜜汁、冰激凌或者草莓。他們還會在山林、在樹蔭、在小舟或者是在一襲月光里做……這是她的夢，也是她最隱秘的秘密。只有在夢里的時候，她才能讓她的身體幸福。

3

周信說她是個不切實際愛幻想的女人，也許因為她是雙魚座。雙魚座單純，浪漫，富有幻想，只要給她們一個情節(jié)，她們就可以不停地想，就像一輛停不下來的戰(zhàn)車。

周信在醫(yī)院工作，日日在病區(qū)和住院部之間忙碌，造就的是冷靜溫吞的性格。但這不妨礙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他跟蘇明慧求婚的時候她一口就應(yīng)下了。他人品、家境都不錯，又做著一份優(yōu)差，如果她一松手，就會被很多女人搶了去，在這一點上，蘇明慧是現(xiàn)實的。

她一定會嫁給周信，然后在家里養(yǎng)養(yǎng)花，練練瑜伽，打扮美美地等他回家。婚禮的日子定下了，但是她的心里卻有些不甘了。

在跟周信以前，她從來沒有交過男友。周信是她第一個也是惟一一個男人，但他對她的身體好像并不熱衷，他們從來都是中規(guī)中矩，不溫不火。蘇明慧便虛構(gòu)了這樣一個人，他在她的夢里在她的幻想里反復(fù)出現(xiàn)，他會給她前所未有的愉悅，帶她上天入地。

4

遇到韓坡的時候，她突然間覺得自己開始發(fā)情。這有些羞愧，但又很迫切。然后就決定了，她要在婚前與幻想中的那個人戀愛一次。在那樣一場戀愛后各走各的路，就當(dāng)是了一個心愿。

韓坡在修理廠工作，他穿粗麻的工作服，顯得很溫暖。

蘇明慧開的是一輛租來的路寶，她到修車行的時候已經(jīng)在旅店定了房間。不是那種張揚(yáng)的酒店，是隱在鬧市間民宅一樣的小店。她已經(jīng)看過房間，是那種逼仄的有些簡陋的、光線昏暗的房間，就像情色片里那樣的房間，它會刺激得人情欲旺盛，毫無顧忌。

韓坡檢查過她的車后，她讓他替她試車。其實她已經(jīng)設(shè)計好了所有的場景、所有的情節(jié)、還有她自己的對白。她抹了很艷的口紅，衣領(lǐng)開得很低，里面穿著蕾絲的吊帶絲褲，裙邊很窄，絲襪的邊若隱若現(xiàn)，很是風(fēng)情。

她很主動，在他伏下身來替她扣安全帶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蹭到他的唇。

5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韓坡她的名字和身份，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設(shè)計過了。在該從幻想里抽身的時候，她會立刻就放棄。

除了上床，他們也開始有了別的活動。比如去他常去的路邊攤吃燒烤，他會自己烤魚，在網(wǎng)面上撒青蔥和胡椒，很專注：比如他們會去郊外的溫泉泡澡，在氤氳的霧氣里他拿了白色的毛巾把她的頭發(fā)包成很漂亮的模樣，比如他們也會去電影院看電影，她總是會拖到燈熄滅的時候才進(jìn)去，而他的手會在那些不斷變換的光線里牽著她的手穿過一個又一個座位，還比如他們會坐在森林公園的深處等日出，風(fēng)陰冷的時候他把她裹在外套里，讓她的頭埋在他的頸窩……那些時候，她的心特別地軟。她覺得這是一場最好的夢，美輪美奐。

韓坡當(dāng)然有問過她是誰，她總是學(xué)著電影里的模樣，半真半假地回答，知道得太多我只能殺了你。他便大笑著朝她撲了過來，他說在你還沒有殺我之前，先讓我吃了你他們的身體好像怎么也不夠，如同兩尾接吻魚，一旦碰上就不肯撤嘴，很貪婪，很瘋狂。

有天夜里，她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周信睡在她的身邊。他面朝著她，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酸楚，因為剛剛在夢里與她親近的，是韓坡。

禮服已經(jīng)送來了，她知道關(guān)于韓坡的這一場夢該結(jié)束了。

6

她新技的旅店是帶廚房的，有很開闊的陽臺，種了些綠色的常青植物。他從超市買了魚和蔬菜，他們擠在廚房里亂作一團(tuán)地做飯，切蔥、剝蒜、洗菜，身體與身體碰到的時候他會伏下身來親她一口。她身上罩著他的T恤，穿它的時候就覺得它很好脫，他們就在廚房的餐桌上來了次。他在下面，她在上面，她的長發(fā)覆蓋在他的臉上，當(dāng)她被欲望逼到角落的時候，他突然地問了句，你喜歡我嗎?

她的身體停頓了一下，他立刻就察覺出來。她有些不知怎么回答，好在他并沒有繼續(xù)等待她的答案。在他吮吸她的乳房時，她的大腦那么清晰地有了回答，是喜歡的吧。

他做的是一道水煮魚，有火紅的辣椒和一層的花椒，又麻又辣。他蹲在地板上細(xì)細(xì)地剝了魚刺把魚肉含在嘴里，就那樣直接地喂她。她笑著吃了，那一刻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場景，有個早晨當(dāng)周信不小心用了她的牙刷時，她是覺得那樣難以忍受，她根本就不會再用那枚牙刷也從來不會吃周信嘴里的東西，那會讓她覺得惡心。但為什么，她會這樣坦然地吃掉從韓坡嘴里喂來的魚呢?

在夢境和現(xiàn)實之間，她游離地有些找不到北了。

7

韓坡不過就是她選中的一個完美情人，完成她浪漫的幻想。其實他并不差，科班畢業(yè)在修車行也是砥柱，收入不低，有套三室的房子還有存款。這都是韓坡跟蘇明慧說的，他先把自己的一切交代了出來，也等著蘇明慧把她的前塵舊事坦白。

那天他們在路口道別的時候，她輕輕地說了句，以后我們別見了。他臉上的笑容變成一株被颶風(fēng)吹過的樹，緩緩地被連根拔起，然后倒塌。她走了好遠(yuǎn)，轉(zhuǎn)過身的時候，還看到他站在路口，靜靜地望著她，眼神里有大海樣的悲傷。

她有猶豫的，要不要奔過去抱住他。她真的奔跑了起來，卻是向著更遠(yuǎn)的方向，跑得飛快。

婚禮在三天后，她不能再繼續(xù)留在這個狂野荒誕的夢里了。

她得回到現(xiàn)實，做周信的小妻子，穿過膝的裙，賢惠而安寧。就算她的心里再有多少的幻想，那也只能把她圈在她的夢里。

不可示人。

8

婚后的日子，很平靜。周信很忙碌，但他待她很好，每天都會問她今天過得好嗎，她就會偏著頭告訴他，去逛街了去美容了約了朋友喝咖啡了…這些應(yīng)該是很好的生活吧，她想。

只是她卻多了一個習(xí)慣，在街口隨便的某個電話亭撥個電話到韓坡的車行。她告訴他們，她找韓坡，但在他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她就會迅速地扣了電話。她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見他了。他只屬于幻想，只屬于夢里——所有的一切場景都是她安排過的，編排好的，就像《盜夢空間》里的造夢師。她把一切都設(shè)計得很真實，讓你在夢里也會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她盜了她自己的夢，但在她醒來的時候，她才覺得害怕了。

害怕是因為，她怎么可以分不清夢境和現(xiàn)實呢?

有一天，她在超市的門口撞上了一個男人，他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挺拔而魁梧，她突然間覺得昨天晚上夢里那個讓她潮濕的男人就是他了……她又忍不住想要把這個夢盜到現(xiàn)實里了，這讓她覺得驚悚。

她設(shè)想了開頭，但她卻編排不了結(jié)尾，最悲傷也許莫過如此，你明知道這是一場夢，但你就是走不出來。當(dāng)周信再問她過得好不好時，她的心里卻充滿了無望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