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涼
一個和美的春天的夜晚,在燈火迷離的酒吧,唐錚和西婭相遇了。
他是獨自一人,坐在吧臺邊,靜靜地抽著煙,喝著威士忌加冰。而她是和一眾朋友坐在卡座內,杯盞交錯,把酒言歡。他們相隔甚遠,開始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對方。直到他發現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落單的女人,便準備過去跟女人搭訕。
這也是他來酒吧的目的,尋一夜歡。
然后,他叼著煙,端著威士忌朝女人走去。而她,正邊接電話邊朝洗手間走去。他是心無旁鶩,她是心不在焉。就那么巧,好像天意,他們迎面撞上。他踩到她的腳,手中的威士忌也一點沒浪費,全都灑在她的外套上,左邊胸口處。
那件外套是西婭在1.T買的,花的錢差不多抵她一個月的工資。她又生氣又心疼,跺腳罵唐錚沒長眼睛。他道歉,掏出手絹,想幫她擦拭。但因為酒灑在她的胸口處,所以他擦拭的動作更像在吃她豆腐。這讓她紅了臉,慌忙抬起手去擋他。
他的手被她的手碰到,柔軟而溫暖的觸感。他莫名有些恍惚,后頸掀起一陣秘不可宣的戰栗。好像碰他的,是一株被陽光曬熱的含羞革,可羞的是他,他在羞。他抬起頭,看到一個高挑漂亮的女人,臉上有森林和大海。
他覺得他見過她,在春天或者在夢里的某個地方,在他心里的某個地方。
他熱情起來,讓她把外套脫下,管她要了電話,說會送去干洗店,然后聯系她。怕她以為他是騙子,又問外套的價錢,她說出一個數目。他拿出錢夾想給她錢,算是抵押。她笑說不用啦,她相信他。
第二天,唐錚就給西婭打了電話,說實在抱歉,干洗店說衣服上的污漬洗不掉,所以他去商場買了件新的。他約她在意大利餐斤見面,還她衣服,順便請她吃飯。
就這樣,他們認識了,相愛了。
愛情從浪漫的際遇開始。
愛情開始的時候,總是春意盎然,花草鮮美。
唐錚帶西婭去公園吃燒烤,提前在超市買了青菜和肉串,還有啤酒。租一個炭爐,他負責生火、烤、刷醬,她負責吃。又帶她去大堤看日出,凌晨三點,去她家樓下接她,和她走路到寶楊碼頭。坐在大堤上,他打開ipod,一人一個聽筒。
他們聽歌,看太陽升起,手牽著手頭貼著頭肩挨著肩。
也親密,也甜蜜。
有一晚,西婭在公司加班,九點才收工,天空陡然下起暴雨。她沒帶傘,杵在門口,正愁怎么回家,遠遠看見唐錚的太空灰色寶馬3系開過來。他停車,下車,撐著傘,臉上鑲著鉆石一樣的微笑,走過來說,沒吃飯吧?走,先請你吃飯,再送你回家。
坐在車上,她的心底松暖起來。夜和雨,還有身邊的男人,都美得醉人。女人喜歡浪漫游戲,而男人喜歡利用浪漫游戲,它會讓女人從心到身體,都徹底繳械投降。吃過飯后,她沒回家,而是去了他的家。進門后,也是她先抱住他,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腳尖踮起,嘴唇奉上,和他一路吻一路互脫衣服,赤裸裸地滾抱到床上。
他們的第一次,沒有任何花樣或技巧,也不需要。愛情正在新鮮期,新鮮是最有效的催情藥,它讓愛里的人變得性感而生動。太高的敏感度,太低的燃點,使身體充盈到必須馬上流溢出來,馬上沖涌出去。
她只需要給他,他只需要要她,便足以到達巫山之巔。
末了,他趴在她身上,一點點咬她的耳朵,叫她寶寶,說愛她。
她抱住他的頭,叫他大寶,說也愛他。
說了愛,做了愛,愛情迎來了最好的時光。
除了工作時間,他們總是黏在一起。每天不見一面,就會牽腸掛肚,他去她家,或者她去他家。他們一起做飯,他的拿手菜是黃金魷魚圈,她的拿手菜是可樂雞翅。飯后,一起看電視或玩游戲,一起洗澡,觀看彼此刷牙。
也開始研究做愛的花樣和技巧,嘗試不同的體位和地點。或者從夜晚換到清晨,或者從床換到餐桌,或者從家換到賓館。有一次,他駕車帶她去山頂看星星,他們還大膽上演了一次車震,也好玩,也刺激。
愛情的開始總是相似的,而愛情的后來各有各的不同。
經過新鮮期后,愛情自然而然過渡到磨合期,熟悉消蝕最初令人心動的東西,男人往往開始想撤離了,而女人必定開始想穩定了。
什么是穩定?當然是婚姻。
可他們恰恰相反,交往大概一年后,想穩定的是唐錚,想撤離的是西婭。
他不解,要理由。
她給了,因為她大他三歲,因為她離過婚,而且,是三次。
唐錚三十歲,在西婭之前,有過一次愛情。女孩和他是青梅竹馬,后來因考入不同的大學分隔兩地。本是認定天長地久的愛情,可大二的時候,女孩和她的同學好上了,還被搞大了肚子。年少氣盛的他不甘心,跑去深圳,打斷了那男同學的兩條肋骨。
他丟了學業,且因故意傷害罪被判刑兩年。
出獄后,他開起餐館,從最小的餐館做到連鎖店,如今已經擁有五家分店,完全憑借一已之力,奮斗打拼,備嘗艱辛。他女友無數,可一直單身。別人都以為他風流花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找不到人。
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很容易,但深愛一個女人卻很難。
他愛西婭,深愛,深愛到想做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親。無論她將來病了或老了,都會一直把她的手緊握,照顧她到最后,陪伴她到至死。她大他三歲無所謂,俗語都說,女大三抱金磚。她離過婚也無所謂,她三十三了,有經歷很正常,沒有才奇怪。
但是,她離過三次,這實在令他有些難以接受。
怎么會離過三次呢?
西婭的解釋是,之前她談過三次戀愛,每一次戀愛的結果都是結婚,每一次結婚的收場都是離婚。而每一次離婚的原因都是,丈夫出軌。
她說她不是不知道,離婚對于一個女人而言,意味著不光彩,意味著貶值。而在這個誘惑滿天飛的時代,出軌幾乎隨處可見,她應該和世上決大多數婚姻里的女人一樣,堅持守在原地忍耐,因為婚姻就是忍耐。
不,人生中需要忍耐的太多了,絕不是被背叛的愛情,和被褻瀆的婚姻。
她說唐錚,你和我分手吧,我不怪你。
他們分手了,分了七天。
七天里,她不在身邊,可他總是看見她。白天的時候在心里,夜晚的時候在夢里。這種看見令他好疼,被掏了心肝,割了肉般疼。第八天,他一個人去酒吧喝酒到午夜,本想以酒解相思,結果酒入愁腸,反而更加相思。
他醉醺醺地跑去她的家。
一見她,他就抱住她,吻上她,蟄伏的激情全盤進發,火燒似的熱烈。她亦樣,仿佛一朵大花見了光照,得了雨露,歡歡喜喜地盛放起來,柔柔艷艷一片,迷人眼。他們沉在彼此的身體里,像純凈溫暖的水中的兩尾魚,癡癡糾纏,戀戀嬉戲,蕩著漣漪。
事后,他將臉埋進她的雙乳,輕輕地摩擦,說嫁給我吧。
她微微笑,難道你不怕會成為我的第四任前夫嗎?
他抬起頭,我只會成為你的第四任丈夫,決不會成為你的第四任前夫。相信我,除非你負我,否則我永遠不會負你。
半年后,他們結婚了。
結婚不久,因為想將餐館生意做大,唐錚打算在南京和成都分別開兩家分店。他變得忙碌起來,通宵加班,上海南京成都三地飛。只要他不在家,西婭就會頻繁打來電話,每次都是樣板書一樣的詢問,在哪了?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
遇見那個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是在成都。白天為辦證件,他跑了消防、公安、工商等好幾個地方,折騰得夠嗆。傍晚來到酒吧,想放松一下。剛落座,女人便走過來,坐到他身邊說嗨,借個火。
女人很年輕,非常漂亮。借過火后,女人沒有離開,讓他請喝酒。喝完酒后,女人跟著他回了賓館。大概二十分鐘后,門突然被強行撞開,闖進來一個人,手里拿著相機。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西婭。
看見她,他并沒有吃驚,吃驚的是她。房間里坐著三個人,都是衣冠楚楚。除了他和那個女人,她專門花錢雇來勾引他的女人,還有一個男人。她知道,那是他的律師。她不知道的是,在得知她離異三次后,他調查過她,他不能不調查。結果發現除了第一任,她的另兩任丈夫都是有錢人,都是結婚不久之后就出軌,又都是被她現場捉奸,得到證據,從而分到大筆財產。
圈套,肯定是圈套,她一次次走進婚姻,不過是為了錢財。雖說她表面看起來并不像是多有錢,做著普通的工作,住著普通的房,開著普通的車。但誰知道呢,也許錢都被她轉移到了別處。只有這樣,才方便找到下一個目標。
他也是她的一個目標吧。
他明知道,卻還是娶了她,他愛她,愿意為她冒一次險。如果她也愛他,那么她就不會故伎重演,那么他就會像當初承諾的那樣,一直把她的手緊握。反之,他也有證據,除了從剩男變成二手男,除了心碎無法計算,他并不損失什么。
而現在,她只能自食其果。
兩個月后,他們離婚了。
西婭的第一任丈夫,是她的大學同學。那年她二十二歲,嫁了之后才知道,如果不是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生活,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短短兩年間,他出軌三次。這是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呢?她別無選擇,只能離婚。離婚的時候她得到一句話,記住,沒有哪個男人是不偷腥的貓。
這句話就像咒語,沒有魔法可以解除。后來她又嫁了,再嫁了,可她的耳邊總會響起這句話。大多數情況下,愛情都是消耗品,特別是女人的愛情,上一段無論好或壞,都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下一段。所以她懷疑,憂慮,所以她才找人勾引自己的丈夫,想驗證他們是否足夠忠誠,經得起誘惑。他們的確是有錢人,但純屬巧合,她也的確分到大筆財產,但都捐了出去。
結果無一例外,經不起。
除了唐錚。
可如果他事先不知道那誘惑是圈套,他還會經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