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西
一
畢業10年之后的再相聚,不知道為什么,看見艾暖,我依然有心動的感覺。但她和她的老公周自立在一起,已有13年。
所有的同學都在唏噓他們是系里的愛情化石,當年,那么多人在一起了又分開,只有他們,不離不棄,還那么相愛。
聚會選在母校酒店,在會議廳里,班長收集了許多老照片,在大屏幕上放映給大家看。青春年少的時光再現,不知愁滋味卻強說愁的情懷再現。其中的一張春游照,大家站在民族村附近的湖邊一起喊茄子。我站在艾暖的左上側,艾暖站在周自立的旁邊。我看向她時,她看著他呢。
我喝完一杯檸檬水,想到艾暖,心里泛起涼來。她過得好么?看起來是好的,衣著光鮮,妝容精致,戴著價格不菲的首飾。女同學們都艷羨她的好眼光,找周自立真是太一步到位了。可不知道怎的,我覺得艾暖在強撐著笑,她的眼底隱藏著憂傷。
二
我第一次見到艾暖的時候,是在大學報道時。她拿著一張表格,到處找筆要填,我剛好帶著一支筆;就借給了她。然后我又把我的肩膀借給她了,讓她把表格墊著我的肩膀填好了。
那表格填好后,我就知道了她的名字,院系,寢室和電話號碼。我永遠記得她少女的香氣在我的周圍縈繞,她的呼吸細弱地噴薄在我的頸間。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心動,愛情來了,蓬勃得一發不可收拾。那是初秋,天氣熱得讓人煩悶,可是當白裙的她從我身逝漸漸遠去,我卻看到了她周身都散發著的春色,那洗不去的春色溫暖了我的整個4年和每年的4季。
只是我太害羞,不知道該怎么表達愛意。我的表達如同任何一個心智不成熟的調皮男孩子那樣,只會欺負她。比如上課時偷走她的筆記,坐在最后一排往坐在前排的她頭上扔紙團,甚至在她上臺唱英文歌時唱倒彩。
我真蠢,我在欺負她的時候,周自立卻在保護她。那天她唱完《scarborough Fair》,就被我氣哭了。我照常假裝什么都不在乎地走開了,而周自立坐在她的旁邊,安慰她。幫她溫柔地擦眼淚。
對,我就是這樣把艾暖送到周自立手里的,我就是這樣善待我的愛情的。
到現在,艾暖也許都不知道我曾經用我的方式愛過她四年,甚至到現在也愛著她。無論她一個人,還是已經和周自立在一起。
三
聚會一共2天,到后天下午結束。聚會的第二天早上,等電梯的時候,我看到艾暖一個人從房間出來了。于是,我惡作劇了一把,對她說,電梯壞了。
天知道,電梯并沒有壞,好不容易和她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我不愿意電梯走得太快。
從18樓下去,大概要用10分鐘。在那10分鐘里,艾暖問我:卞海洋,你現在過得好么,有姑娘愿意受你欺負了么?
我說沒有啊,你當年都不愿意受我欺負呢。
我的心跳很激烈,臉估計也紅了。這么多年過去了,那感覺依然讓我無力控制。一路上,我們就那么聊天,大多是她在說,一畢業就和周自立結了婚,一直都沒要孩子。周自立工作還不錯,她就辭職在家做了全職主婦。她說,生活老沒意思了。卞海洋,你呢?這么拖著不結婚,是不是就想享受自由,換不同女朋友的感覺?
我說,哪有。
她說,別裝,你們男人都這樣。
氣氛莫名的尷尬起來,我感覺她欲言又止,好像隱藏了什么不可言說的秘密。18樓到了底,我問她周自立呢?她說,他去操場跑圈了,他一直想在學校的操場上跑幾圈呢?你還記得你們上次的比賽么?你贏了,他輸了,他還挺郁悶的呢,你還要和他再賽一場么?
四
周自立一直看我不順眼,當然我看他也不順眼。10年前畢業前夕的那場比賽,我贏了周自立,那時我拼了老命地在跑,我是在跑給艾暖看。可是今天,我并不想贏,我想讓艾暖開心,讓艾暖看到并確信她選擇了正確的人。
但今天的比賽,我竟然又贏了。我和周自立在操場上跑5000米,但他竟然跑了一半就放棄了,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擺手說,你贏了,看來我是真老了,真是跑不動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這體力不行啊,怎么給你老婆安全感?
他的臉立刻變了:你說的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滿足不了她?
我說我沒這個意思,可是我還沒說完,他就一拳打過來了。我的鼻子見了血,艾暖跑過來遞給我紙巾,質問周自立干什么呢?艾暖替她老公向我道歉,我說:沒事兒,我去洗洗,你勸勸他,他太敏感了。
洗臉的時候,我想起10年前那天的比賽我贏了,但我也還是被周自立揍了一拳,鼻子出了血。這一切都好像原景再現。
五
中午聚餐的時候,我在人群中搜索到艾暖的影子。她有些郁郁寡歡,卻強顏歡笑,旁邊的周自立卻依然一副氣哼哼的樣子。
我一直在看她。她淺笑,扶住額頭,強力忍著什么,然后站起來,和周自立一起離開了飯廳。
我去了他們所在的飯桌上,問他們哪去了。同學說,艾暖不舒服,回去躺一躺。
在艾暖坐過的座位上,她忘記了她的手機,我悄悄地拿走了那枚粉紅色的手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就像一個偷窺狂那樣偷看了她手機里的內容,她相冊里的自拍,那些寂寞的自拍。她的短信記錄里竟然沒有一條是來自她的老公周自立,倒是有條陌生人在短信上說:你男人現在在我的床上,估計是剛才太累睡著了。還有她的通話記錄,打給周自立的甚至不如打給M的多,M是誰呢?
我撥通了M的電話,然后聽到了XX律師事務所的彩鈴聲音。這個M是艾暖的律師還是她的情人呢?聽到M的聲音。我就確定了,他喊她艾女士,請問您是否準備好離婚訴訟了呢?
我掛斷了電話,心里不能再平靜。艾暖她過得并不快樂,周自立背叛了她。他們來參加聚會只是想演場類似幸福的戲,之后,就分道揚鑣么?
那一刻,我很想立刻去見艾暖,問問她到底怎么回事,她需不需要我的幫助,還有,我一直愛著她。
六
我像個瘋子一樣地去敲周自立和艾暖房間的門,但無人應答。我繼續敲,直到吵得清潔服務員很不耐煩地跑來了。
我說我朋友在屋里很不舒服,我怕她出事了。
服務員用備用房卡打開了門,開門的瞬間,我就看見周自立正拖著昏睡中的艾暖往陽臺走。
他拖著她要干什么?他要把她從陽臺上丟下去么?
被嚇到的周自立一下呆住了,他扔下艾暖就往門外跑去,卻被趕來的保安逮個正著。
艾暖一直還昏迷著,她睡若的樣子那樣恬靜,平日里的憤懣和不快都被夢境蓋住了吧。而在那床頭上,清晰可見一封她留下的信。那是一封遺書,上面寫著:我們的第一次后,沒有見血。他不相信我,他覺得我把第一次給了另一個男人了。他們兩個人今天還賽跑比賽了,他輸了,他很生氣,他憤懣極了,他的眼神簡直要殺人。他說他要離開我,我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我想也許只有死了,才能讓他知道我多么愛他,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啊。
這里面的他是周自立,另一個男人就是我。
只是這封遺書是10年前的,我讀過。10年前就在我和周自立比賽跑步結束后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憤懣地走在學校里,她的兜早揣著那封遺書和100片安眠藥。她一邊哭邊走著,而我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她走過她與周自立約會過的甜蜜之地,每到一處她就坐一坐,眼淚卻不停歇。后來,她發現我了,她讓我滾,可是我還是厚臉皮地迎了上去。我粗暴地把她手里準備吃藥用的礦泉水全都倒掉了,我還襲擊了她的身體,搜出了她兜里的那封傻得要死的遺書和藥片。小藥片被我一粒粒地碾碎在腳下,遺書我才掃了兩眼,就被她搶回去了。我依然流氓一樣地揪著她的頭發罵她:笨死了的女人,想死是么?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爹媽和我么?
她一直哭著,我坐在她的旁邊,把她顫抖的小腦袋攬在了我的肩上,時間都靜止了。但很快,我們那類似甜蜜的安靜被打破了,她忽然站起來,正看到周自立從不遠處走來尋她。她跑向他,與他擁抱在一起,兩人和好如初了。
她和他再次從我眼前遠去了,我就在她坐過的那個位置躺了下來,一整夜都沒動。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到我的時候,我決定放棄這段感情,只給她祝福。
七
警方聯系我提供的信息,讓周自立很快供認不諱了,他是在整理舊東西時發現了艾暖這封10年前的遺書的。他根據遺書里的內容,重現了10年前的情景,然后準備把被他喂了安眠藥的艾暖從樓上推下去,造成她自殺的假象。
周自立承認他有過一段婚外情,也知道艾暖掌握了他婚外情的證據正在準備離婚訴訟。周自立說,我拼搏了10年,不想把財富分給她一半,她從來沒有給過載幸福。我們從來不是什么愛情化石,我們是愛情的災難。
周自立被判刑后,和艾暖離了婚。但她沒有要他的那些所謂的財富,一分錢也沒要。她最后一次見他,對他沒有半點怨言,只說了一句話:謝謝你曾經愛過我,謝謝你陪我走過13年。
我猜,周自立在那一刻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悔恨不已的吧。
我等著艾暖從周自立所在的看守所出來。這次,我看到的不再是她遠去的背影,而是她周身漸行漸近的春色。那春色,再次席卷了我,我的心跳再次如18歲那年的初秋,蹦跳得像一顆不能控制的球。
我發誓我要抓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