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錯過了那段錦色年華

佚名

一

沒有人知道小欣在我的眼睛里有多美。第一次看見她時，穿著保安制服的我，就像是被閃電當頭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控制。我悄悄跟在她身后，陪著她走遍了整個商場。她風一般輕松的身影，讓我自慚形穢，以至于當我看到她偷偷把幾件商品塞進挎包時，都沒意識到要上去阻止。

我到今天都不理解她當時為什么選擇偷竊，那天翻開她的挎包，里面的現金是那幾件商品的幾百倍。無論是她的裝束打扮，還是她高貴的氣質，都讓我無法把她與那些平日里見多了的小賊聯系在一起。在保安室，她就像一個犯了錯才知道惹禍的孩子，被我的同事張五命令蹲在角落里，樣子狼狽而難堪，美麗的眼睛里閃爍著恐懼的光芒。張五讓她脫衣服，然后轉過頭對我壞壞地笑一下。這是我們對付女賊的辦法，通常是不想把她送到公安去才會這么做的。那些女賊為了不張揚出去，即便羞恥也情愿脫衣服。

小欣拒絕脫衣服，她一個勁地向我們央求，幾乎要跪下來告饒了。最后，我攔住了想要敲他一筆的張五，放了她。

送她走出大門那一刻，我看見她轉回頭，對著我感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燦爛。

按要求規定，她必須留下身份資料和聯系方式，這讓我很容易就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半夜里，我在空蕩無人的商場里值班，沿著她白天走過的路線徘徊，我把手機攥在手里，號碼摁完卻沒有勇氣撥通。

最后，我給她發了條短信，我說，你需要保安的保護嗎?

許久，沒有回音。

我笑笑，我終究不過是一個窮保安，傾其所有，也許還買不了她今天穿的一件衣服。跟玫瑰一般燦爛的她相比，我就像路邊的野草，即使再驕傲，也始終開不出花朵。

二

2010年的冬天是寒冷的，它讓我想起家鄉的那個冰天雪地的小城。

我仍舊忘不了小欣，但窮困落魄的我始終沒有勇氣再給她一個短信一個電話。

過年之后，我工作的商場為了促銷，破天荒招聘一批男士導購，導購的工資比起我的保安工作要高得多，但是競爭很激烈。經過培訓，篩選，到最后正式上崗，我俊朗的形象讓我一路過關斬將非常順利。

那天導購的經歷，讓我對人生有了一個新的認定，我發現原來男人也可以這么輕松地賺錢。我的第一個顧客，就是龐姐，一個私企女老板。我陪著她逛了一個小時，用標準的禮儀和職業的微笑引導她挑選商品。可她卻忽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地說，對女人，你要主動一點。我嚇了一跳，完全不知所措，手心忍不住浸出了汗水，潮潮的，心中也狂跳個不停。

那天，龐姐給了我整整伍佰元的小費，并給我留了電話，說，我喜歡你這個小伙子。

三

我的生活已經有了很明顯的變化，我殷勤周到的導購服務讓那些有錢的女人感到很滿意，她們輕輕揮手的小費就足以趕上我做保安一個月的工資。

我不再是那個窮保安了，我開始出門打的，穿名牌服裝，已經有錢把自己打扮得光鮮而時尚。

那天，我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酒吧角落獨飲的小欣，她看上去很失落，對身邊搭訕的男人也不理不睬。我的心中熱熱的，甚至眼淚都慢慢地流了出來。我對自己說，我終于找到了可以和她碰撞的交點。

那個號碼，我爛熟于心，于是，我撥過去。我看見她昏昏沉沉地拿起了電話，沒等我說，她就開始大聲地喊，劍云，告訴你別煩我，你怎么沒皮沒臉

我嚇了一跳，連忙掛上了電話，心里卻開始沉沉地墜落。劍云，一個極其諷刺的名字。突然之間，一個英俊瀟灑的影子出現在我的腦海，同他比，我像什么?

濃濃的失落感爬上心頭，像眼前的酒，只喝一口氣味就揮之不去了。電話響了，我拿起來，突然聽見里面傳來小欣的聲音，她說，保安，來保護我吧

沒想到，她居然還存有我的號碼。我一陣眩暈，我喝干了杯中的酒，站起身來，鼓起所有的勇氣，向她走去。可是，沒等我走出幾步，一個男人的身影就擋在了我的視線前。我認出來，正是劍云，他架起已經醉了的小欣，走出了酒吧。

那輛車，那輛幽藍而錚亮的寶馬車，從我的眼前載著小欣離去了。那紅色的尾燈在夜色里拉出一條迷幻的線，讓我有支離破碎的疼痛。

交點?不，只是近距離的一次擦身而已。即使開花，野草也只有廉價的香味。

四

我打聽了小欣的背景，她是一個正在讀研的碩士生，家庭條件很好，父母離異。

我跟蹤在小欣的身后，去她的學校，看她在食堂里吃飯的樣子，看她和劍云卿卿我我的身影。我在每一個她單身而行的時候，都想鼓起勇氣走過去，甚至幻想著某一個和她故作偶遇的邂逅。可到最后，我依舊是那條游魂，透明，落寞。

那天，她和劍云在街口吵得不可開交。最后，當劍云甩手離去之時，我再也沒有忍住，沖了上去。天下著小雨，街面溫漉漓的，我跑過馬路，一輛出租車為了躲我，剎不住車，撞在了路邊的告示牌上。司機從車里出來，拉著我不松手，我看著遠處的小欣一點一點地走遠，卻無力阻攔。

后來，我忍不住給她打了個電話，我說，你別管我是誰，但我喜歡你。

她笑了，她說，你是保安，你的樣子是否和你的聲音一樣迷人呢?

于是，我也笑了。

那天，在酒吧里，朋友用夸張的聲音說，那女人可不是你能養活得了的，兄弟，趁早死心吧，那得要多大的房子才能養得住啊?說完，他們笑，我也笑，笑完就在心中默默地疼，撕心裂肺的。

那晚，我從酒吧里走出來，龐姐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只對她說了一句，我說，我想成為有錢人。

五

錯誤總是讓人厭惡的，它帶給人的惟一好處，就是可以幫助我們在苦澀的回味中成長，可代價就是痛苦。我的錯誤就是為了那個遙遠的交點，走上了一條沒有終點的路。

為了成功，為了那個交點，為了可以名正言順，并理直氣壯地站在小欣面前，我什么都肯做。隱隱中，總有一份不甘在心地縈繞。我希望，一切不是癡心妄想，可在自欺欺人的背后，我只剩了一具沒有尊嚴，沒有靈魂的軀殼。

那是第一次，羞恥的第一次，韻味猶存的龐姐涂著性感的妝，那薄如蟬翼的內衣若隱若現，豐滿的身子纏繞著笨拙的我，蛇一般的手游過我的胸前，一路滑向下面……自始至終，我都充滿了靦腆的不安，以至于人腦分離，不聽使喚。

龐姐一把推開我，聲音冰冷地呵斥，認真點

她的聲音像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臉上，恥辱在我的心中轉成一個漩渦，一圈圈地將我淹沒。最終，我咬緊了牙，惡狠狠地撲了上去。

我在龐姐那豪華的房子里赤裸著身體，上躥下跳，頭上戴著插滿羽毛的帽子，屁股后面系著長長的狐貍圍脖。她讓我在地上爬，讓我學狗叫，讓我舔她的腳趾，讓我叫她女王……我盡力地配合著，用盡力氣哄她開心，諂媚而不知羞恥。在她夸張的笑聲中，我聽見有一種叫做尊嚴的東西碎裂的聲音，清澈悅耳卻直插人心。

大門突然就開了，我看見小欣從門口走了進來，她愣了，我也愣了。龐姐一腳踹倒了我，她急狠狠地說，找東西蓋上點!然后，她披上睡衣走向小欣，她說，你不是說這個周末不回來嗎?

小欣看我的那雙水一般的眼睛里充滿了厭惡，似乎我是一只癩皮狗，她遠遠地繞開了我，上了樓。

是的，足夠殘酷，她是龐姐的女兒，一個天下最最殘酷的事實。我狼狽地穿上衣服，狼狽地離開，甚至忘記了痛苦。

六

第二天，我離開了那座城市，火車駛過長江大橋時，我接到了一條短信，保安，你來見我吧!

心又揪在了一起，眼淚隨即涌出。再見，我的夢，再見，我的交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