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櫻桃酸檸檬

冬梅子

1

上午第二節課，我偷偷打開手機，想把一個“燒賣和小籠包”的笑話發給后桌老五。暈！竟意外收到了6條短信。早知如此，我就不把鈴聲設置成狼嚎了！

一陣可怕的喧鬧之后，老班拋來無數粉筆頭。

6條短信大同小異：“中午到鴻運超市6號存包柜，密碼8547589。”同桌的熱心翻譯是：打不死你不罷休。來電號碼不熟，課間，我回撥過去，沒人接。

我還有那么一點點克格勃精神。放了學，我跑到鴻運超市，找到6號存包柜，開了鎖。真是大跌墨鏡：箱底躺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我和一個女孩頭靠著頭！這女孩我竟然不認識，看上去不是很乖。難道她就是那個神秘的匿名者？

照片下壓著麥當勞的免費券。有人白請午飯我當然不會客氣。進了麥當勞，當我把一個牛柳漢堡啃得面目全非時，一個女孩跳了過來，細碎的短發，小翹鼻子——就是她！

她要了薯條，瞥了我一眼就低頭吃起來。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把薯條吃得這么快樂。要是我穿那件橙色格子的休閑衫，她一定會放電的，可事實是我穿了件一本正經到有點呆瓜的白襯衣。吃完了，我蹬開椅子伸了個懶腰。她的注意力還在盤子上。我悻悻地向門口走去，她追上來，我站住等她，心里和門外一樣，是初夏無比燦爛的陽光。

并肩走到一條清靜的林陰道上，她開口了：“我是七中的，你是誰？那合影你給我個說法！”她獅吼的同時一個刀馬旦側踢，命中，我倒地。坐在地上，我想，鐵定是兄弟們涮我。我仰著臉把7個哥們兒的名字挨個道出，她指出老五是她初中同學，然后還覺不過癮，走上來又補了個穿心拳。

我爬起來呼老五，老五深沉一笑：“老大，這是個陰謀！我合成了照片，又把照片和你的電話寄給了她。夠靚吧？拜托你別再跟我搶櫻桃了！”櫻桃是我們班花，溫柔甜美。我對老五哼了一聲：“你介紹的這個MM太勁爆了，像個酸檸檬！”

她豎起耳朵，旋風似的挾著我回了鴻運超市，拿了幾個金黃的大檸檬扔得我滿臉開花，最讓人氣憤的是，服務小姐竟然視而不見。她又抱起一根特大號火腿當麥克風，對著門口來往的人群高歌：“我似乎很惆悵，我似乎在等待，哦親愛的顧客，你就是我等待的人，請到我老爸的超市來……”

2

周末寫完作業，我去鴻運超市找檸檬，借她們學校的英語模擬卷。遠遠見她坐在超市門邊，舉著綠豆棒冰，眼光盯著前面的商場。我藏到一棵離她很近的樹后面。她的目光一直鎖定商場，棒冰開始在溫暖的陽光里流淚，有個路過的男生沖她打了個響指，她吐吐舌頭，舔兩下流淚的棒冰，然后用手背抹抹嘴，唱起來：“在正東方的地平線，會誕生5個大男孩，這5個男孩將有神圣的任務。不論當時的世界有多混亂，黑暗的力量有多龐大，他們會勇敢而堅強地面對挑戰……”這是ENERGY的《新世紀傳說》。我想，她一定是發現了我，要我護花。她知道我有7個兄弟，團體力量堪比ENERGY。

果然，她的目光向我望過來。我跑過去，她在我褲子上擦擦粘乎乎的手，拉我進了對面那家商場。柜臺里展示著一種叫“多蜜烏”的手表，比我的指甲蓋還小。她問：“你能不能給我買？”她的大眼睛在陽光里變成美麗的栗色，我的心像那根綠豆冰棒一樣融化掉了。

3

自習課，我把兄弟們召集在一起。老班推門而入，我說我們成立了學習小組，正在討論肝臟是怎樣把牛油轉化成脂肪的（老班是教生物的）。老班說：“嗯，記下討論記錄。”我像模像樣地拿出紙筆。

老班走了，但沒走遠，就在講臺上。

“輪著發言，我是老大我先來。”我說，“我想讓檸檬買‘多蜜烏。老二？”老二說：“那就讓她家超市多賣貨唄。”輪到老五時，他卻在偷看櫻桃，我掄拳爆他，他暈乎乎地說：“爆你們個大頭！”

老班一直盯著我們，所以我一直在記錄發言。最后，我的記錄是這樣的：一、我想讓檸檬買“多蜜烏”。二、那就讓她家超市多賣貨唄。三、多賣貨她老爸就會多給她零花錢。四、她就能攢夠買表的錢。五、爆你們個大頭！六、老五你個花癡！七、替她家超市打廣告。八、向女生開炮！

我總結發言：“從明天起，利用帥哥效應向女生推銷！”

4

第二天早自習，學習委員向老三要作業，老三立刻唱起來：“請用鴻運超市的小迷糊修改液，啦啦啦小迷糊修改液……”

老六的表妹來找老六借圖書證，老六一開腔就說：“鴻運超市花生餅，百分百巧克力涂層！”然后才后知后覺，“弱智啊你，你老哥證上的照片沒扎小辮兒！”

體育委員老四這么喊口令：“鴻運超市美芙琳洗面奶含天然蘆薈，用了白里透紅！稍息！立正！”

估計老五昨晚夢到被櫻桃拒絕了，櫻桃從他面前走過時，他張嘴打了個哈欠：“啊，鴻運超市鈣片幫助軟骨的你恢復自信。”

鴻運超市很快MM盈門，真是走了鴻運。

檸檬的零花錢更上兩層樓，終于戴上了“多蜜烏”。那塊表就和它的名字一樣，感覺很淑女。

5

天氣越來越熱，放暑假了，檸檬喜歡把五花八門的化妝品涂在我臉上試效果，我總是一副不和她一般見識的好脾氣。只有在吃櫻桃時，我滿懷不忿：“什么時候你才能有櫻桃那樣的溫柔呢？”她就逼著我吃檸檬，酸得我滿地找牙。

我每天都去操場打籃球，檸檬每天都去看。一次，我們文班和理班打比賽，許多女生攥著易拉罐觀戰，櫻桃也來了，奇怪的是我沒看到檸檬的影子。開場沒多久，我就來了兩個超帥的遠投，得了6分。老五竟不守規則地拼命跟我搶球，可能怕我太吸引MM的眼球吧。運球時那家伙又偷偷地踹了我一腳，我大悟，檸檬向他告密說我還在惦記櫻桃。

快終場了，理班超出我們一分，我們都沉不住氣了。贏了，喝女生慰勞的飲料，一定是櫻桃味的；輸了，那飲料里就一定能冒出檸檬味來。

時間就要到了，我猛然絆倒老五，奪了球，反手使勁一拋，球劃了個漂亮的弧線穩穩當當地落到籃框里。

大家神氣活現地享受著女生的飲料，櫻桃握著一罐紅牛，老五拉了我過去，櫻桃有些為難，最后向我伸出了手，老五滿臉悲壯。我向旁邊一跳，從櫻桃手中拿過易拉罐扔到老五懷里：“櫻桃請你喝紅牛，你怎么謝她啊？”他倆臉都紅了。老五沖我抱拳，我的心里有點小小的難過。然后，我轉過身，看到了檸檬。

“找扁啊？”檸檬瞪我。

“給我個挨扁的理由先。”我回瞪她。

“櫻桃為什么要把紅牛給你？”她還瞪我。

“這和我有關系嗎？”我丟下她走了，想著櫻桃，心里還是有點難過。17歲啊17歲，迷亂得不行。

6

第二天，檸檬跑到我家，T恤上涂了我的恐龍版大頭像。第三天，她把我拉到她家，點燃了一支刻著我名字的蠟燭，看著它一點點燒光，讓我蠟炬成灰。第四天，她又把我拉到她家，把那些蠟燭灰墊在了小叭狗的方便盆里。第五天，她來看球，其實是來看我的反應。我糊了個風箏，飄帶上用毛筆寫著“支持甜櫻桃，打倒酸檸檬”，在她和操場上的所有男生面前放飛。

檸檬把“多蜜烏”從腕上摘下來給我。“這是你的表呀。”我不接。“是你幫我賺來的。”她把表塞到我手里。我又塞還給她。推來搡去，表掉在了地上，壞了，不再滴滴答答作響。我看著她，她看著表，然后飛快地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約檸檬一起玩的次數越來越少，她也很少給我打電話。不過3個多月的時間，那些無拘無束的日子似乎離我很遠了，而且陽光也似乎不再那么燦爛了，偶爾還會飄雨。很快，檸檬不再給我打電話。老五和櫻桃在一起，其他幾個兄弟依然忙著打籃球。開學就要升高三了，我的精力都交給了習題集。常常做題做到頭昏眼花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個喜歡在我臉上涂滿化妝品的頑皮小女生，常常忍不住想去找她，一起胡亂地說說笑笑。可是每當我看著那塊摔壞了的“多蜜烏”，看著它的指針定格在那天我和她橫眉立目的那個時刻，就沒了勇氣。

暑假最后一天，檸檬托老五給我帶來一個蛋糕。蛋糕上嵌著幾片檸檬，可沒有了鮮活的滋味，連顏色也褪成淡淡的了，就像我們頭靠頭的那張合成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