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恨的糾葛

*〔美〕阿爾·努斯鮑曼

袁洪庚 譯

在萊文沃斯監獄B座單人牢房邊門那兒，大本朝我走來。大家都叫他大本，因為他能輕輕松松地搬動250磅的重東西，而且他真名叫本尼。這個綽號與時間無關，與倫敦那座著名的大本鐘也無關，盡管他正在服很長的刑期，30年。

“我說，比爾，你懂惱（鳥）兒的事兒嗎？”大本問道。

“哪一種？”我接上茬，好像這種與那種真有什么分別似的。

“麻雀。”

“對不起，我不懂。”我四下望望，確保附近沒有看守。“你有一只？”

“對啦，你瞧。”

我早就注意到他的右手虛捏成拳。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舒展手掌。他的手里有一只我所見到過的最丑的小動物，蜷縮成一團，它光禿禿的身子大約有一英寸半長，小腦袋上生著一張大嘴，身上尚未長出羽毛。

我問道：“這是鳥兒？”

“當然。它還很小呢。你看我該喂它點兒什么？”

“你是從哪兒弄到它的？”

“在外面找到的。一個鳥窩給風刮下來，弄得一團糟。我等了一會兒，可是鳥媽媽不在附近，我這才把它撿起來。”

聽大本說“鳥媽媽”真是滑稽。我差點兒笑出聲來，但是忍住了。我不愿意讓他誤以為我在笑話他。于是我說：“鳥兒吃蟲子，還有面包。我想你可以喂它面包和蟲子。”

這是星期五下午的事。直到下星期一我才再次見到本。我倆都被派到教育大樓去干活兒，本是勤務員，我在圖書館里幫忙。我在上班的路上碰到他，便問了一句。“那只小鳥還在嗎？”

“嗯，你瞧。”他打開隨身帶著的那支雪茄煙盒，自豪地把它伸到我鼻子底下。他在盒子四周墊上松軟的破布，那只小鳥依偎在其中。

“你帶著它來上班？”我簡直難以相信。

“嗯，當然。我不能把它留在牢房里，我得喂它。再說他們會去搜查，會發現它的。你是知道的，這兒不準養寵物。 ”

“你打算拿它怎么辦？”

“把盒子放在A座的一個窗臺上，那樣它就會有很多陽光和空氣。我一有機會就出來喂它。”

他真的這樣干。那天我幾次從教育大樓的一只側窗往外看，有一次看到那只雪茄煙盒就擺在30英尺之外那幢樓的一個凸出的窗臺上，其他幾次都看見本在那兒喂鳥兒，低聲同它說話。

第二天我注意到在教育大樓與A座單人牢房之間的草坪上擺著兩塊大約18英寸見方的瓦楞紙板。這很不尋常，在萊文沃斯垃圾難得有機會堆積起來。人們連空煙盒都很難見到，更不用說大片的紙張。我正在納悶這些紙板怎么會扔在那兒，大本露面了。

他跪下，掀起一張紙板的一角，迅速伸手進去。站起身來時，他的拇指與食指之間捏著一條甩來甩去的粉紅色蟲子。他把它塞進那只雪茄煙盒里。

我出門去看他究竟在做什么。我走過去時聽見本在說：“寶貝，你要不要再來一條蟲子呀？”看到我，他不再跟那鳥兒說話。

于是我說：“我看到你從那張紙板下面捉到一條蟲子。你是怎么弄的？”

他回答道：“我從一個紙盒子上撕下來幾塊，把它們在水里泡一泡再放到草地上。昨夜蟲子從紙板下面的地里爬出來，天亮以后它們沒有鉆回地里去。它們爬不快，所以我能捉住它們。”

我站在那兒看。本給小鳥喂下三條粗壯的蟲子，它不斷張開嘴尖叫著還想要。能捉的蟲子都捉完了，于是本拿出小片面包，把它泡在水里，再揉成小球投進鳥兒張開的嘴里。鳥兒吞下面包后會安靜幾秒鐘，以后便張開嘴“吱！吱！”大叫。

本開心地說：“它真喜歡吃東西。”

此后，似乎我每次探身看窗外都能見到本在喂他的寶貝兒。不難理解為什么萊文沃斯或其他監獄都不準犯人養寵物，如果寵物都像大本的寶貝那樣貪吃，總也喂不飽，犯人們就根本無法工作。它們很快便會破壞所有的秩序和紀律。

不過它們也會滿足一種需要。

我明晰地認識到，正如女人天生具有母愛的本能一樣，男人也有關懷、保護一個生命的需求。每次眺望窗外，我都會找到能說明這個觀點的佐證。假如大本疑心你瞧不起他，他會毫不猶豫地擊碎你的下巴，如今他卻把悉心照料一只小鳥兒視為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心里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并不是由于肚子餓。我也希望自己能養一只瘦得皮包骨、很丑的小鳥兒。

除非確定自己很快就要出去，牢里沒有什么人會十分關注時間。又過去一兩個星期或是一兩個月，有一天早上我望一望窗外，看到本呆在大樓前的路邊。他單膝下跪，擺出經典的擲雙骰的架勢。接著，他伸展手掌，釋放出一只泥灰色的小鳥兒。

很難相信那就是本的寶貝兒。它已長大許多，雖然還不像成年鳥兒那么大，人們一眼便看得出來這是一只鳥兒。這個小家伙瘋狂地撲打著翅膀，從一邊跳躍到另一邊，落在20 英尺開外柔軟的草地上。大本笨拙地走到鳥兒落下的草地上，把它摟到掌心里。我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動，便知道他在嘟囔著表揚、鼓勵那鳥兒。

后來我在窗前還瞭望過幾次鳥兒的飛行訓練。寶貝兒越飛越遠，但是高度卻沒能增加多少。幾個警官從側門進出A座單人牢房，他們每人都會瞥一眼大本和他的鳥兒，然后很快把視線移開。沒有人想認真執行關于禁止養寵物的規定，所以他們干脆假裝沒有看見。又過了一會兒，本才結束鳥兒的飛行訓練課，我也離開窗口回去干活。

此后幾天里我數次遙望窗外，但是我選的時間一定不對，因為我沒有看到本。其他人不斷告訴我大本和他的鳥兒的故事，說它飛得多么好，大本一吹口哨它便會飛到他身邊。寶貝兒成為教育大樓里的主要話題。有幾個人開玩笑說，他們希望大本能教會他們飛行，他們也想看看監獄35英尺高的大墻外的風景。

有一天我看到大本坐在A座門口的臺階上。我感覺到一定發生了什么事，于是走過去問：“寶貝兒可好？”

本說：“它走啦，飛走啦。”他隨手朝墻那兒指指說：“它落在那兒，回頭看了一眼，以后就飛走啦。”

“也許它還會回來的。”

“不會的，它不會再回來啦。”本的聲音中流露出痛苦和怨氣，“惱（鳥）兒同人一樣，待它們不再需要你了，就會忘掉你。”

我想起有一回有人告訴我，大本已有兩年沒有收到信件了。我盡量以歡快的語氣說：“也許寶貝兒只是想四處看看。鳥兒常常會那樣的。它若回來，我一點也不會吃驚。麻雀總會回到卡庇斯查諾它來。”

本冷冷地瞥我一眼，不再理睬我，我只好進屋去。我有點擔心，便多次走到窗口去看他在做什么。因此，幾小時以后那鳥兒飛回來棲息在他肩上時，我正巧在窗口站著。他用一雙巨大的手掌攏著它，坐在那里同它說話，說了很長時間。眼淚順著他的臉龐流淌下來，他的脊背在抽搐。我望著他用嘴唇溫柔地親吻那鳥兒，隨后他便把它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