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閃電

*王 佩

今夜我要帶你走進我的少年，我的鄉(xiāng)村。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少年時代的朋友，叫穆蘭軍。

我倆為什么成為朋友，我至今仍然沒弄明白，我們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中的人。他家窮得讓我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把歪歪斜斜的老房子震倒，這是我在他家做客時發(fā)現(xiàn)的。那天我吃了這輩子最難吃的菜。他娘從地里摘了一只西葫蘆炒了，招待我這個恐怕是多年來他們家唯一的客人。在焦糊的菜里，我吃出一個煙頭。

吃完飯，穆蘭軍非留我住下?？赡苁撬X得自己家寒磣，就把我安排到他一個親戚家新蓋的瓦房里。他留給我一只手電。半夜，我被呼嘯的風聲和雷聲吵醒。一個閃電，我隱約看到墻上一幅畫。又一個閃電，我在畫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我舉起手電，向那面墻照去。昏黃的光暈中，我看到大半個乳房。是的，飽滿深情的乳房。另外一小半，被一個貪吃的嬰兒的臉遮住。手電再往上移，我看到了一排斬釘截鐵的大字：“母乳喂養(yǎng)好！”

那一夜令我心跳耳熱，就是從那以后，我開始了真實的青春期。時間很快過去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學校放露天電影，是《小街》，我對這部電影已經(jīng)沒有了印象，只記得里面的女演員是張瑜。

等電影散場之后，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倆和一張孤零零的凳子。我抬頭看遠處，地平線上有一陣陣昏黃的閃光。此時，我發(fā)現(xiàn)他低頭在哭。

我知道他哭的是什么，他向往《小街》里那種干凈、新奇、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生活。不像我們的祖輩鄉(xiāng)親，一輩子的道路不過是從家門口通向村外的墳頭。后來，他止住了哭聲，告訴我，他將來也要拍電影。他要拍各種閃電，山頂上的閃電、峽谷里的閃電、平原上的閃電、大海里的閃電、沙漠里的閃電、亞非拉美三大洲的閃電、南極洲的閃電……

南極洲沒有閃電。我糾正他。他沒理我，繼續(xù)說：“我要找一間比人民大會堂還大的電影院，電影院里只坐著兩個人?！?/p>

我問，是跟我嗎？他忽然羞怯起來：“要是有可能的話，我想，我想請張瑜?！?/p>

后來我順利考上了重點高中，而他考中專未果，繼續(xù)復讀，我倆的關(guān)系就這么斷了。有一年，我參加一個初中同學會，席間，一個同學很興奮地問：“你們還記得穆蘭軍嗎？”“記得，記得?！蔽覀凖R聲說。

“他進局子了。”同學說。他復讀了一年，還是沒考上中專。聽說跟他堂嫂子搞上了，鬧得滿村里人都知道了。后來，他偷高壓線，被抓住判刑了。

有一年，在一次明星見面會上，我見到了張瑜。張瑜已經(jīng)老了，但透過歲月的窗簾，依稀可見當年俏皮的笑容。望著臺上的張瑜，我想起了穆蘭軍。我仿佛看到，在一間比人民大會堂更大的電影放映廳里，只有兩個人，巨大的銀幕，像大瀑布一樣垂下來。穆蘭軍穿了一身晚禮服，他來到張瑜身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掰下了電影放映機的開關(guān)。各式各樣的閃電一起閃爍，那是穆蘭軍冒著生命危險獻給心中女神的禮物。張瑜驚訝地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