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人創作的作品,在西方稱作“原生藝術”,甚至已經發展成一門成熟的生意。
在常人眼里,郭海平這幾年是越活越“邪”了。
2002年,郭海平先是把做成南京文化地標的咖啡店“半坡村”轉手了,以40歲高齡開始職業畫家生涯。
2006年,郭海平“入住”祖堂山精神病院。老朋友圈有人傳:“瘋了?”
郭海平在里頭呆了三個月,布置了一間畫室,700多名病人魚貫而入,有興趣的就自發留下來開始畫,最終“保持了長期熱情并表現出相當天賦”的病人有11個。郭海平不教精神病人畫畫,他看他們畫畫,不,他簡直是仰視他們畫畫。
2007年初郭海平“出院”。病人們的畫作被拉去北京798藝術區開展,引起極大驚嘆和爭議。
而現在,他建了一座叫“原形”的精神病人藝術中心,希望把能畫的病人集中起來,讓他們不受干擾地畫畫,希望改變中國人對待瘋癲的觀念。
“原形”
原形藝術中心是一棟農家二層小樓,外墻刷得雪白。一樓的展廳涂成令人安心的藍色,掛著病人們的畫。二樓是三間大畫室,畫筆擺在攤開的畫紙上,隨時等著涂畫。
除了去年11月18日開幕那天,請了些朋友和病人來算是有過一番熱鬧,大部分時候“原形”顯得過于清凈。
2007年,“癲狂的藝術——中國精神病患者作品展”在798藝術區開展。它除了是國內第一個精神病患者作品展外,或許還是第一個所有藝術家集體不到場的展。郭海平向來賓解釋:“請諒解,他們無法接受以精神病人的身份曝光在公眾面前。”
這讓展覽看上去陷入了一個窘境:一方面,毫無疑問,作為“精神病患者”的藝術家是該展最重要的標簽;另一方面,他們是不到場的、不被承認的,甚至是不存在的人。
70幅畫作的署名全部是化名。病人自己沒權利作決定。家屬們的理由是,如果他們有一天出院了,回到社會上,被人知道得過精神病,就沒法活了。
“事實上,中國普通民眾對精神病人也懷著極大的恐慌和排斥。”郭海平設想過這個畫面:病人們真的來出席畫展了,大概就輪到現場觀眾嚇得后退三步了。
郭海平也曾感到恐懼。他住進祖堂山精神病院的第一夜,一個女病人凄厲的叫喊讓他毛骨悚然,徹夜未眠。但很快他被他們的畫征服。
賣餛飩出身的張玉寶,喜用對比最強烈的色彩,紅、黃沖撞,畫出一截力不從心的指頭,又像是一個咆哮的小人。這幅張玉寶自己取名為《怒吼》的畫令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了愛德華·蒙克的《吶喊》——同樣的扭曲、憤怒和痛苦,從紙面上幾乎噴薄而出;傲慢自大的“余丹格格”,用透視法畫汽車、別墅和一切她想象中的“上流社會”,甚至她畫的奧巴馬和郭海平都惟妙惟肖。
王軍,農民,一輩子老實巴交,因為“掙不了錢給兒子蓋房娶媳婦”而崩潰,畫畫堅持用圓規和直尺,堅持畫“有用的東西”,他畫線條硬朗、色彩鮮艷的農用機械,水閘、收割機,還有“一輩子只坐過一次”的火車——所有都是高空俯視圖。這讓郭海平得出結論:“精神病人是在天上看世界的。”
這些病人都毫無繪畫基礎。但他們拿起畫筆,毫不猶豫,絲毫不用考慮題材。
在開始這個實驗前,郭海平曾猜想“精神病人和藝術家是不是只有一紙之隔”。他很快推翻了這個結論:“差太遠了,我們在地上,他們在天上,現實太沉重了,所以他們才魂不附體,靈魂出竅。”
為期三個月的祖堂山實驗很快結束,郭海平走的時候,張玉寶和王軍都哭了。郭海平答應他們:要開設一個“藝術病區”,繼續讓他們畫畫。他很快也爭取到了一筆資助資金,但醫院拒絕了他的提議,院方和家屬都擔心,畫畫這樣的“刺激性”活動會使病人興奮、失控;而郭海平提出的為了讓病人們保持精力和靈感而減少藥量的要求更被視作不可想象。
“事實上,畫畫的時候他們專注、平靜,在那段日子里他們的狀態明顯好過平時。”郭海平說。他翻開了祖堂山醫院七病區主任王玉當時的治療筆記:“2006年10月,張玉寶參加該項藝術活動,他的藝術天賦令人驚訝,在三個月的時間里,他每天都在創作,甚至對未來也有了打算,他說他想做一個藝術家。”
張玉寶在一年半前被診斷為重度精神分裂,多次意圖自殺。
如何讓他們繼續畫下去?“癲狂的藝術”展后,他遇見了法國人波斯特。波斯特是巴黎一家原生藝術畫廊的老板,所謂“原生”,即指精神病人藝術家。波斯特和郭海平一樣,有感于“正常人的表達、藝術都被模式化了,惟精神病人才有真正意志自由的表達”。2005年,波斯特畫廊的銷售額大概是100萬人民幣,賣出了好幾幅10萬以上的精神病藝術家的作品。
郭海平的眼睛亮了,他要做原生藝術在中國的拓荒人。
基因
年輕的時候,郭海平也“瘋”過。他從來都是任性的人,后來是“花了很大力氣才把自己控制下來的”。
20歲之前,郭海平自詡過著“沒魂”的生活。他不愛讀書,早早輟學,在塑料廠當印刷工,每天只覺得胸口憋悶、空虛、暴躁,無聊到恨不得去坐牢。有一天,他碰到了一群人,“畫畫的,每個人都特別朝氣,特別有事做”。他毫不猶豫地被吸引,繼而沉迷。“很快連班都不想上了,每天只想做畫畫一件事。晚上裝睡,把窗戶糊起來擋住光連夜畫畫。”
21歲,郭海平出走過一次,還打算偷渡到澳門,差點把命送掉。
鄰居跟他父親說:你兒子瘋了。
但他父親的兒子確實瘋了,不是郭海平,是郭海平的大哥郭恩平。郭恩平一心想參軍,因為父親是右派而不得,不久就得了精神分裂癥。
畫畫之余,曾對讀書厭惡至極的郭海平開始瘋狂地讀書,看得最多的是藝術家傳記,從梵高到貝多芬、米開朗琪羅,直至尼采、伍爾夫。精神疾病與藝術創作之間糾纏相依的關系一直吸引他,令郭海平相信,在“瘋狂”和“天才”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神秘聯系。
“在我的經驗中,只有那些極富智慧、對事物極為敏感,不甘平庸、愿意在自己精神世界中沉醉和冒險的人,才最容易與現實發生沖突,并在精神上留下障礙。”
不滿足于藝術史里流于淺表的解讀,郭海平開始鉆研心理學。在福柯《瘋癲與文明》中讀到一段話:瘋癲到18世紀末方被確定為一種精神疾病,這表明了一種對話的破裂,在現代安謐的精神病院中,現代人不再與瘋人交流,自恃理性者讓醫生去對付瘋癲。
郭海平說自己如醍醐灌頂。
郭海平非常遺憾,哥哥不能畫了。四十年的氯氮平(精神分裂癥常用藥)將郭恩平摧毀得不成人形,他早已癡呆。
僵局
以精神病人為創作主體的“原生藝術”市場在西方已相當成熟。1947年,法國藝術家杜布菲發起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原生藝術協會。今年2月,紐約的原生展已經開到了第十九屆。精神病藝術家們完全無懼“拋頭露面”。
郭海平拿過王軍的畫給波斯特看,波斯特粗略估算每幅可以賣到二到三萬人民幣。
但王軍的畫不可能進入市場流通。在國內,被確診為“重度精神分裂癥”的王軍無法為自己做主,在醫院之外的一切決定權必須由監護人即家屬行使。郭海平聯系過王軍的哥哥和妻子,兩人均拒絕了郭海平的提議。
張玉寶是孤兒,在他發瘋的那一年,新婚的妻子也瘋了,隨后他入院,妻子改嫁,下落不明。張玉寶目前沒有監護人。郭海平最希望把張玉寶接出醫院讓他畫畫,但沒有可能。
“藝術病區”失敗之后,郭海平建起“原形藝術中心”。然而從11月成立至今,郭海平仍沒有找到一名可以常駐的藝術家。
“世界衛生組織也呼吁,對精神病人最好的治療是讓他們重返社會。那對于這些有藝術天賦的精神病人來說,最好的治療就是讓他們畫畫、讓畫能流通、能兌換出價值。”郭海平牢記曾看過作家阿城在文章里寫到的:在美國,他遇到一個藝術家,對方落落大方地和他握手,并告知,你好,我是一名抑郁癥患者。
“在中國,他無法這樣說。不是他自己不夠勇氣或不夠坦然,周圍的環境不允許,至親的人也以他們的疾病為恥。”郭海平說。
劉康,智障,來過中心幾次,喜用大色塊、條紋作畫,畫面“單純熱烈”。劉康在一家慈善機構做面包,他的父母一度想送他常駐“原形”,但最終因怕失去那份穩定的慈善機構保障而作罷。李騰,精神分裂癥患者,天賦極佳,可他家人禁止他來,怕丟人。
周末的下午,偶爾會有家屬帶著他們的原生藝術家們來“原形”小心翼翼地參觀一番。劉康拘謹地坐在畫板前,用油畫棒沾上黃色涂在紙上,眼睛忽然變得有光。
郭海平夢想著劉康和張玉寶們都能伸出手,向別人說“你好,我是一名原生藝術家”的那一天。五十知天命,四十九歲的郭海平說自己不信這個理。
(為保護本文所涉及的精神病患者的權益,文中病人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