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洗澡
小時候,媽媽總是帶我去欖桿市的澡堂子洗澡。
欖桿市是北京南城一條已不復(fù)存在的老街。一到冬天,這條街上就支起一口口黑色的大鍋,鍋中有胖胖的栗子在砂糖中賣力地翻滾。站一會兒,那焦香味便鉆進我和媽媽剛剛洗干凈的還在發(fā)熱的毛孔里。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總是不小心就燙破了紙口袋,過了好久,還能在媽媽皮包的角落里翻出一顆發(fā)舊的栗子來。
好好洗個澡,那是頂大的一件事。人們耐心地排著隊,一撥撥地進入,用拴著塑料牌的鑰匙打開柜子,一股潮濕的木頭味便撲了過來。我一邊脫衣服一邊望著那噴著水蒸氣的浴室的門,像望著一只怪物的嘴。里面霧氣騰騰,看不清人們的臉,小孩子都是認(rèn)著媽媽的身體去找媽媽的。我怕洗頭,總是將臉埋進媽媽柔軟的肚子里。洗好,她先出去,取來一條印著小鹿的兒童毛巾被,將我圍成一個桶。像洗好澡的小狗那樣,我歡天喜地地在形狀各異的一堆光溜溜的身體里竄來竄去,有時也會對著媽媽發(fā)愣,覺得她冒著熱氣的裸體又好看又陌生。
夏天就不用特意跑去澡堂子。天熱的時候,我只要路過水池,就會毫不猶豫地把穿著涼鞋的腳丫伸到水龍頭下面。吃過晚飯,爸爸出去遛彎,媽媽就把外屋開辟成一個臨時浴室,將我塞進平時用來洗床單的大鋁盆里。等我洗好,她便站在大盆里,一點點小心地往身上澆水。
青春早早地膨脹起來,身體長成介于大人和小孩之間的怪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