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顧振威

正是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眼看家里沒有多少糧食了，父親好話說了一籮筐，才從親戚那里借了二十多斤玉米。

父親把借來的玉米放在了廚房內，沒想到在當天夜里，玉米就被人偷走了。

第二天早晨，火紅的日頭掛在了東邊的樹梢上，家家戶戶飄起了裊裊的炊煙，我們家卻籠罩在愁云慘霧之中。母親破天荒沒做早飯，一臉憂愁地呆呆坐在院子里。

看到母親像泥塑的菩薩一樣，豐產不解地問：“大娘，怎么沒做早飯？”

母親擠出一絲微笑說：“借的救命糧被人偷走了，家里快沒有吃的啦。豐產，你說有的人咋就不講良心呢？”

豐產訕訕笑道：“講良心的是好人，不講良心的是壞人。大娘，我想向你借兩個雞蛋。”

母親給豐產拿了十個雞蛋。母親對豐產說：“你媳婦有病躺在床上，你給她煮兩個雞蛋，讓她補補身子。剩下的八個雞蛋能賣兩毛四分錢，我知道你家窮得叮當響，沒有吃鹽灌油的錢，兩毛四分錢能打二十多斤面。”

豐產拿著雞蛋走了。母親去了集市，買回一棵桐樹，種在了庭院內。母親自言自語地說，十年后這棵桐樹就能長大成材了，到那時能賣二三十塊錢，能買一二百斤玉米。

10年后，母親種在庭院內的桐樹賣了三百多塊錢，能買五百多斤玉米，但母親沒買玉米，而是把錢借給了豐產。

豐產外出打工快一年了，他到臘月二十三才回到村里。豐產回來時穿著破破爛爛的工作服，背著破化肥袋子，簡直像個叫花子。豐產見了村里人就哭喪著臉說，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等到領工錢的時候老板卻跑了，我回來的路費還是向別人借的。

知道豐產在外打工沒有掙到錢，母親就把賣樹的300塊錢送到豐產家里，讓豐產準備年貨。豐產滿面帶笑地說：“大娘，你就像是我的親娘一樣，這么多年沒少幫我，你家過年也需要錢，我不想借你家的錢。”

母親慈祥地說：“誰都有困難需要幫助的時候，你現在困難了，大娘不幫你，大娘心里難受啊。你要是把大娘當作親人，就收下大娘的錢。”

母親把錢放在了豐產家的方桌上。

當皎潔的月光像潔白的輕紗一樣籠罩著靜寂小村的時候，豐產推開了我家的門。吸了兩支煙后，豐產痛苦地說：“大娘，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十年了，不說出來我心里難受啊。”

母親淡淡一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要說出來。大娘，我對不起你，我偷過你們家的玉米。”

母親笑道：“你這孩子，咋能說是偷呢？你該說借過我們家的玉米。”

“大娘，你不會怪我吧？”

“大娘早在十年前就沒有怪你。大娘要是怪你，當時就不會借給你十個雞蛋了。”

豐產的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訥訥地說：“難怪你說八個雞蛋能賣兩毛四分錢，能打二十多斤面，原來是你當時就知道我偷了你家二十多斤玉米。”

“盛玉米的布袋爛了個洞，你借走玉米時，玉米撒在了地上。清晨，我順著撒在地上的玉米走到了你家大門口。”

“你當時咋沒有揭穿我？”

母親嘆道：“你老婆病在床上，你家缺吃少穿的，大娘幫不上你，心里難受啊。你夜里提心吊膽地借走了玉米，大娘怎能忍心要回來呢？”

豐產愧疚地說：“我偷了你家的玉米，你還借給我雞蛋，我深受感動，從那以后我就改邪歸正，再也沒有偷過別人的東西。”

母親語重心長地說：“做人就得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豐產羞赧地說：“其實，我今年打工掙了兩萬多塊錢，我怕村里的人知道后向我借錢，就說了假話，沒想到大娘會給我送錢讓我置辦年貨。以后，我一定像大娘一樣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母親送豐產走出家門的時候，村子正在溶溶月光下靜靜睡著。相信明天定是一個云淡天藍的好晴天。 ■

（責編：丹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