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車

蘭金順

江泉在地區建筑公司當一名技術工，幾個月沒回家了，非常掛念已懷孕近十個月的愛妻阿香。

俗話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不，他接到家父急電，說妻子阿香即將臨盆，叫他速歸。江泉請了假便心急如焚搭車往家趕?？蛙嚨秸竞笥洲D了一站才到達通往老家那條又窄又彎又陡的三級土馬路，從這里到老家還有15公里路程，沒有客車，偶爾有一兩輛貨車進山販運木材可搭一搭順風車。可今天看來沒這個福氣了，因為此時太陽快下山了，這么晚了一般汽車不進山了。他坐在路旁一塊石頭上耐心等了一陣子，見沒車也沒有半個人影，怕耽誤了時辰，忙起身快步如飛趕起路來。

江泉歸心似箭小跑了約5公里，累得滿頭大汗腰酸腿痛，這時天已漸漸暗了下來，肚子也咕嚕咕嚕叫了起來，頓感人困馬乏，腳步便放慢了下來，他本想停下歇歇，可一想到即將臨盆的愛妻，此時也許正倒在床上因分娩反應而疼痛得死去活來，他便打起精神加快了腳步。

江泉咬緊牙關馬不停蹄地趕路，可越走越慢，最后不得不停頓了下來，坐在路邊的石塊上歇腳喘氣了，原來他腳上的血泡磨破后好比刀割般劇痛。此時還走不到一半的路程，剩下一半路不知要走多久。此時此刻，他是多么渴望有一輛過路車搭一程，可這個愿望也許永遠是愿望了，因為這么晚了根本沒有一個司機肯走這條崎嶇不平的小山路，但江泉還是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蒼開開恩……

也許江泉思妻心切的真誠之心感動了上蒼，他強忍劇痛重新起程，剛走出幾步，突然身后傳來汽車“隆隆”的馬達聲和“嘟嘟”的喇叭聲，回頭一瞧，只見兩道刺目的車燈燈光從遠而近掃過來，是汽車，真的是汽車！老天有眼，總算盼到了過路車。江泉大喜過望，忙站在路旁招手呼喊道：“喂，師傅，停一停，搭一程路，求求您了！”

這是一輛綠色北京越野吉普車，車速很快，車上好像只有一個理平頭的小伙子司機。江泉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平頭司機連理也不理他就“嘟嘟嘟”拼命地按著刺耳的喇叭，車子“轟”一聲從他身旁掠了過去，險些將江泉掀翻到路溝里去，棄下一股臭氣沖天的黑煙和紛紛揚揚的塵埃揚長而去！

江泉的肺差點被這個橫沖直撞不可一世的司機給氣炸了！看著漸漸遠去的吉普車不由惱羞成怒，咬牙切齒地罵道：“狗日的，不要沒開幾天車就目中無人到這里來撒野，看爺怎么收拾你！”

說干就干，江泉罵罵咧咧地從路旁搬起一塊塊大石頭橫七豎八地堆在路中央，看著小山似的石堆，想想等下汽車返回時就有好戲看了，江泉不禁樂了：嘿嘿，到時看你還神氣不神氣！這還不解恨，他每走一段路便搬幾塊石頭堆在路中間，鐵心要好好教訓、捉弄一番這個目中無人的鳥司機，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如此猖狂了！說來不可思議，剛才一心只想堵路，倒忘了腳痛和肚子餓，到想趕路了偏又痛又餓起來，這時已是晚上9時30分了，想起妻子還在家中等他回家生孩子，加上肚皮早已貼到后脊背了，他忙咬咬牙往前趕。

不料剛走了幾步，迎面射來兩道刺目的燈光，“嘎”一聲，一輛汽車停了下來，副駕駛室車門打開，一個老頭揮手呼道：“阿泉快上車，你媳婦難產了，剛才還是村主任幫咱們打電話叫鄉政府的車子上來送她到鄉衛生院搶救……”

叫他的是他爹。江泉聽罷，想也沒想便貓腰鉆進車，車門“嘭”一聲關上，汽車“嘟”一聲朝前開去……

“爹，阿香現在怎么樣了？”江泉關切地問道。

“她在后座，你娘和你姐抱著她……”他爹應道。

“阿香，你一定要挺住?。　苯邕^后座抱著奄奄一息的妻子哽咽道。

“嘟——”汽車鳴笛，而后“嘎”一聲停了。只聽司機打開車門跳下去，氣沖沖地咒道：“他娘的，什么人這么缺德，把石頭堵在路中央？”

江泉聞言大驚失色，抬頭借車燈一瞧，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他就是那個平頭司機。

這時，他爹下車邊搬石頭邊氣憤地詛咒道：“哪個挨千刀的把石頭堵在路上？我同他沒仇又沒恨咋就這般害人?。∪绻屛也槌鍪悄膫€野種干的，老子非跟他拼命不可！”

江泉放下妻子，低頭溜下車不吭聲地搬起了石頭……約過了3分鐘，堵在路中央的那堆像小山似的石塊總算搬完了，大家忙上車，吉普車發動又朝前開了起來。不料，車子走了一會兒又撞上了前面一堆更大的石頭，車子無奈又熄火了，江泉他爸和司機又下車罵罵咧咧地搬起石頭，邊搬邊氣憤地罵道：“狗娘養的，這么坑害人，一定沒有好報，不得好死！”

江泉依然一聲不吭地隨后下車，低頭拼命地搬著石頭，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難看極了，又過了幾分鐘，石頭才搬完，車輛又開了起來。可沒走多遠，前面又是一堆好大的石頭堵在路中間，擋住去路，幾個人又下車搬石頭，他爹和司機免不了再次怒火沖天臭罵一頓，只罵得江泉臉紅耳赤無地自容，恨不得有個地洞鉆進去……

這時，車內的阿香突然清醒過來，發出一陣揪心裂肺的號啕：“……哎喲，疼死我啦，怎么還未到啊，你們為什么把車停下來……天哪，疼死我啦，快、快走吧……”聲音越來越弱，她下身流出的一灘殷紅的血水染紅了車后座，滴淌到路面上……江泉他媽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阿泉，你快來，阿香快不行了！哪個死鬼把路堵成這樣，害得阿香誤了時辰啊！天啊，這是造的哪門子孽啊！”

江泉丟下手中的一塊大石頭，狂奔過來抱著阿香失聲痛哭道：“阿香，你一定要頂住，你還沒有給我生個寶寶，如果就這樣走了，讓我咋活?。　?/p>

過了一會兒，阿香緩緩睜開眼睛吃力地看了江泉一眼，隨后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說：“沒，沒給你家生、生個孩兒，我、我……對不起你爹和你啊……”阿香說到此，頭一歪咽了氣。

江泉肝腸寸斷，心如刀絞。他慢慢放下妻子，跳下車像發了瘋似的猛然抱起一塊足足有百多斤重的大石頭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腳，隨后跪地仰天嚎叫道：“老天爺啊，你咋這般捉弄人??！阿香，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死了你，我該死啊——啊——啊——”夜深人靜，唯有遠方山谷反復回蕩著江泉的哀嚎…… ■

（責編：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