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

劉杰軍

一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徹底改變了趙新的一生。趙新的右腿被軋斷，妻子被當場壓死，肇事司機趙全棄車逃逸，不知所蹤。身體的殘缺，家庭的破碎，讓趙新一下子跌入了人生的低谷。

趙全與趙新同村，他逃跑后，家里只有一位七旬的老母親。老太太把兒子的車賣了錢拿給趙新治病，還在他家住了下來，承擔起照顧他的責任。她說：“我兒子造的孽，我這個當娘的就算是做牛做馬也要償還。”

老太太每天起早貪黑，除了照顧趙新的生活起居，還出去撿廢品賣錢補貼家用。可是趙新始終沒有跟老太太說過一句話，他的心里充滿了對這一家人的仇恨。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后，老太太一如往常出去撿廢品，沒過多久，她突然慌慌張張地跑回來，關上房門，捂著胸口氣喘吁吁地說：“我剛撿了件寶貝。”

趙新半信半疑，心里想：垃圾堆里怎么可能撿到寶貝?

由不得趙新不信，因為第二天，老太太拾到寶貝的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似的在村里傳開了。隔壁的張嬸偷偷告訴趙新，昨天她跟老太太一塊兒撿廢品，突然就看見老太太蹲在地上，把啥東西塞進懷里，然后慌里慌張地跑了，連撿廢品的工具都忘了拿。說到這，張嬸壓低了聲音：“她不是還欠你5萬塊賠償款嗎?有了這寶貝，讓她趕緊還了吧。”

趙新思前想后，開口向老太太索要剩余的5萬塊賠償款。老太太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雙手緊緊地捂住胸口。趙新惡狠狠地說：“你要是不還，我就上法院告你。”老太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好吧，明天我們就去縣里把它給賣了。”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和趙新一起來到了縣里的古玩店。店主聽明來意，領著老太太進了里屋。不一會，只見店主一邊搖頭一邊走出來，說：“玉確實是好玉，但是現在受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玉的價格已經一落千丈了，我只能出兩萬塊錢。不過……”

趙新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店主又說：“老嬸子，我跟您說實話吧，您要是不急用錢的話，大可以再收藏兩三年，等行情好了再出手，至少可以賣到這個價。”店主伸出一個手指頭在老太太面前晃了晃。

趙新連忙問：“多少?”

“10萬。”店主說。趙新頓時睜大了眼睛。當他和老太太正準備起身回家時，店主突然又叫住了他們，說：“老嬸子，您這塊玉到時候千萬別賣給別人，一定要賣給我。對了，您兒子現在有工作嗎?要不這樣吧，我留他在我店里干活，過兩年您把這塊玉賣給我，到時候我再付您8萬塊錢，行不？”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店主又說：“話可說好了，要是您到時候不把玉賣給我，那這兩年的工錢我可一分錢都不會付給他。”

趙新喜出望外，他正愁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不但有人要用他，而且還是在縣城。

就這樣，老太太一個人回了家，趙新留了下來。

轉眼兩年過去了，這兩年里，趙新沒有回過家，老太太不時會來看他，帶著家鄉的土特產、衣服，還有叮囑。老太太越來越蒼老了，背越來越駝，就像家鄉那座蒼老的拱橋。趙新依然很冷漠，盡管他常常會覺得老太太很可憐，但只要一看到那條殘缺的右腿，仇恨就會立刻填滿他的胸膛。

那天晚上，風很大，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趙新從夢中驚醒。原來是張嬸，她告訴趙新說老太太快不行了。趙新趕緊回到家，只見老太太躺在床上，半閉著眼睛，已經奄奄一息了。見到趙新回來，老太太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她吃力地解開衣服的紐扣，從胸口掏出一件東西來，放在趙新的手心。趙新急忙接了，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發現這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剎那間，一種被愚弄的感覺頓時涌上心頭，趙新的臉變得扭曲起來，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這是什么?這就是寶貝？”

老太太搖了搖頭。這時，門開了，店主挾著寒風闖了進來，原來他是聽說老太太不行的消息后馬上趕來的。他對趙新說：“你不要怪她，是我讓她這樣做的。”

原來，兩年前，店主在村里收購古家具時，聽說了老太太和趙新的事情。老太太向他哭訴說，趙新最近因為腿殘疾一直沒找到工作而情緒低落，她擔心他會有輕生的念頭。店主為老太太的真情而感動，也為趙新的固執而嘆息。就讓她把一塊石頭藏在懷里，騙趙新說自己得到了寶貝，這樣至少可以讓趙新重新燃起對生活的信心。“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不但要照顧你，還要去撿廢品貼補家用，她是為了什么?她難道不是已經把你當成了親生兒子看待嗎?難道你一點都感覺不到?難道你一點都不感動?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希望你對生活不要失去信心，希望你對老太太好一點，讓她安享晚年。可是我沒想到，這兩年里，老太太還在撿廢品，身上還一直藏著這塊石頭。”

老太太用力睜開了眼睛，她望著趙新說：“孩子，我這幾年攢了1萬多塊錢，全藏在枕頭下面，都是給你的。”

趙新聽了店主和老太太的話，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手用力揉搓著那塊石頭，上面還有老太太的體溫。

“我知道你遲早會知道真相。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既然石頭都能夠捂熱，人心肯定也能捂熱，從前的仇恨也能夠消除吧？”老太太望著趙新，眼角滾落下兩顆渾濁的淚珠。

趙新緊緊握住那塊石頭，淚水涌出他的眼眶，他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娘！”

可惜老太太已經聽不到了，她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責編：何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