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
搖光
兩更天剛過,回廊下千百盞宮燈掌起,千光百轉的瑩亮。
她坐在空蕩蕩的棲鳳宮中,忽然聽到窗外落雨的聲響,淅淅瀝瀝,她想推窗瞧一瞧,卻發現幾扇飛鳳戲珠的窗欞和朱紅的大門一樣都上了鎖。
她是徹底被軟禁在了這沒有光的棲鳳宮中。
她徹夜不寐,瞪著大殿中飄蕩的煙羅紗幔發呆。小宮娥開門進來時,她正坐在妝奩旁,猛地回頭一張素白的臉嚇得小宮娥險些將手中的湯藥酒到地上。
“娘娘——”一手掩了怦怦直跳的胸口,沒好氣地道,“半夜三更的,您坐這兒干嗎?”
她不言答,只看著小宮娥問:“孩子呢?”
小宮娥;腎湯藥置在桌上,一邊過來扶她,一邊道:“您別掛心小皇子,有太后照看著斷斷是受不了半點委屈的。”白瓷青花的湯羹,掀開是熱氣裊裊的自煙,倒了半盞遞給她,“這是圣上特地命奴婢送來的,讓您補身子。”
她嗅到一絲絲腥甜味,那藥接在手中帶著溫溫的熱:“圣上送來的?”
“可不是嗎?圣上特地命人熬的。”小宮娥忍不住催促道,“您快些趁熱喝了。”
她在裊裊的煙霧里抬起眼睛,忽然將湯藥遞到小宮娥唇邊,笑道
“不如你也來補補身子吧。”
“奴婢不敢!”小宮娥驚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卻笑:“有何不敢?”細白的手指捏起小宮娥的下巴,道,“難不成是讓你喝毒藥嗎?”
“娘娘!”小宮娥頓時抬頭,驚恐地望著她。
她的眉毛一蹙,將湯藥貼在小宮娥的嘴邊:“喝了它!”
小宮娥猛地推開她,撐著地面慌不擇路地退開。
砰的一聲,驚得門外守候的公公推門而入,瞧見驚慌失措的小宮娥和酒在地板E的湯藥。
當前的公公她認識,是圣上身邊的福喜。
福喜揮手讓小宮娥退下,近前行禮,笑得殷切:“粗手粗腳的奴婢服侍不周,就讓老奴來服侍娘娘進藥吧。”伸手要去拿余下的半盞湯藥。
忽然,她一把打翻在地,哐當的碎響中,她瞧見福喜的笑一點點冷在嘴邊,隨后又笑:“既然娘娘不喜歡喝藥,那便換一種。”略一示意,身后一名小公公捧著個紅綢遮蓋的小盤子奉上。
福喜一把扯開,笑道:“請娘娘用白綾吧!”
濃重的紅,雕龍刻鳳的盤子里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條白綾,她禁不住退后一步,脊背抵在梨花木桌子上,說:“我要見圣上,我要見他!”
福喜抖開白綾:“可圣上并不想見您。”示意身后的小公公擒住她,絞了白綾上前道,“您就安讓路吧!”
幽暗的大殿中,忽然有一聲極細微的悶響,骨肉裂開的悶響,她看到福喜一瞬間放大的瞳孔,往下是他被洞穿的胸口,一把劍直透而出,有血從劍尖砸下。
滴答一聲。
福喜倒地時,她看到握劍的那個小太監,挑了挑眉對她笑道:“陸搖光,好久不見了。”
她的心剎那間涼透,良久,猛地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衣襟,渾身發抖:“紀深深,紀深深,你為什么還沒有死?為什么還要出現在我眼前?”
太監服之下,是一個異常清秀的女子,伸手一把甩開陸搖光,淡淡地道:“他想見你。”
只這一句,她便愣在原地。
紀深深又道:“他想見你,最后一面,跟我走吧。”伸手去扯她。
她在幽暗的大殿中忽然笑了,打開那雙來拉她的手,一字一字地道:“我為何要去?紀深深,我為何要如你們所愿?”
她以為紀深深會逼迫、會強行帶她走,卻怎么也沒料到,她撩袍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紀深深道:“算我求你了,去見他最后一面吧!”
深深
紀深深這輩子都沒有如此丟人過。
她心里像燒了一團火,打馬直闖太子府,一鞭子揮開要來攔她的兵衛,騎馬入了庭院,踏得庭院一片狼藉,喝道:“趙從郁你給我滾出來!”
兵衛在一側圍勸,卻始終不敢上前擒拿,她是京都出了名的母夜叉,仗著父親紀大將軍是兩朝元老,手握重兵,飛揚跋扈,誰都不放在眼里。這般大鬧太子府已經不是初次。
馬蹄亂踏在庭院之中,紀深深揚鞭怒喝:“趙從郁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將你這王府一把火燒了!”
房門咣當大開,有人從正堂出來,重黑的衣袖負在身后,立在石階之上看她:“紀深深,你鬧夠了沒有?”
一身濃重的黑,托出一張素白的臉,眼角眉梢壓下來,讓紀深深的氣焰一瞬間消亡殆盡,她抿了抿嘴,翻身下馬,幾步來到他的跟前:“趙從郁,你為何當眾讓我難堪?”
他早知道她會來,在他當眾抗婚的那一刻就知道。當時他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我并不喜歡你。”
只是這么輕巧的一句話,圣上親自賜婚,他卻當眾抗婚,為的不過是不喜歡,再沒有其他。
紀深深將馬鞭攥得死緊,盯著他:“趙從郁,我哪里配不上你?這京都之中哪一個有比我紀深深更喜歡你的?我甚至可以讓我爹交出兵權……”
“夠了。”趙從郁轉過頭來,眉宇間蹙緊如鎖,“不要逼我說出更傷人的話,在我眼里,你便是再好,也不是我所喜歡的。”他轉身便走,不回頭吩咐,“送客。”
兵衛遲疑著不敢上前,紀深深立在原地,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脊背:“趙從郁,你喜歡什么樣子,我改。”
他頓在了原地,身后她的聲音細微得發抖,吞吐的熱氣全打在衣衫上,她道:“只要你說,我都改……”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從沒有人見過她這樣低到塵埃里。
忽然有腳步聲在身后響起,有侍衛道了一聲:“搖光姑娘——
趙從郁猛地甩開她的手,直將她推得一陣踉蹌,回頭看見立在庭院中的女子,鵝黃的衫子,素著一張面,只兩粒東珠耳墜晃晃地打在臉上,一星星的碎光。
“搖光。”趙從郁疾步迎了上去,“你怎么來了?”
陸搖光抿了抿嘴笑,將手中的食盒提了提:“我做了些點心,想送來給你嘗嘗。”探頭瞧了紀深深一眼,行禮斂服,“不曉得紀小姐在,打擾了。”
一派落落大方。
紀深深看到趙從郁殷切地扶起她,那嘴角眉間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溫軟,忽然笑了,不疾不徐地上前,看著陸搖光,卻是問趙從郁:“你喜歡的是這個樣子嗎?”
陸搖光一愣,隨后笑道“紀小姐玩笑了。”
“哪里輪得到你講話!”紀深深眉間一蹙,猛地揚手一鞭抽下。
趙從郁卻一把攥住了她,冷聲喝道:“紀深深,別逼我對你動手。”
她在那一瞬,心肺徹寒,這輩子從未如此的卑賤過,甘愿低到塵土里,也不被他正眼瞧上一眼。
她一把收回馬鞭,啪的一聲,抽在他的手背上,死噙了眼淚,眼眶通紅地道:“趙從郁,你會后悔的。”
搖光
紀深深混進太后宮中將孩子帶回來時,天際有了一抹極暗淡的白。
陸搖光依舊坐在妝奩旁,聽見房門輕響,在菱花鏡中揚唇笑了:“不愧是紀大將軍的女兒,出入皇宮不費吹灰之力。”轉過頭來,“我以為你會被侍衛發現,亂刀砍死。”
紀深深不答話,抱了孩子上前,遞給她“孩子我帶來了,你可以跟我去見他了吧?”
“急什么?”陸搖光接過嬰孩,攏在懷里。
她答應只要紀深深把孩子帶來,就跟她去,卻沒想到如此順利。
孩子睡得熟,包裹在狐裘小斗篷里只有小臉蛋兒露了出來,如白玉一般,陸搖光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子,瞧著他細微蹙起的小眉頭,抿嘴笑了:“你先出去一下。”
紀深深蹙眉。
她抬起眼睛來,道:“我不習慣在生人面前喂孩子。”
紀深深略微遲疑了一下,但瞧到她細微蹙起的眉,紀深深終是轉身出了大殿。
大殿外的守衛早讓她封了穴道,她坐在門檻之上,看著深深夜色中的宮決一死宮闈,有那么一瞬想起曾經在這里遇到的某個人。
是在百樂池邊吧?他在杏樹下咳得直不起身,像個瀕死的孩子……
幽暗的天際忽然閃過一道悶雷,她聽到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心頭莫名的不安,轉身入了大殿。
飄蕩的煙羅帳幔,陸搖光坐在榻前,發絲散了一肩,側過頭來,看著她揚唇笑了。
素白的面,沉紅的唇,相襯心驚。
紀深深上前,看到軟榻上臉色青黑的小嬰孩,心頭一滯,慌忙上前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陸搖光直勾勾地看著她,笑容不減,“終于死了。”
大殿中風聲穿堂,扯得帳幔抖動,呼呼作響。
紀深深疾步后退,撞在桌角,額頭都冒了冷汗:“你……你悶死了……你的兒子?”
紀深深怎么也不敢信,明明是陸搖光要她千方百計將孩子帶給她的……
陸搖光虛脫似的跌靠在榻邊,陸搖光看著斷了氣的孩子,眉睫微顫:“他本就不該存在……怎么能如你們所愿……”
大殿中靜得人發慌。
紀深深第一次心生膽怯,不敢上前,剛要講什么,殿外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她忙閃到窗下,蹙著眉頭,透過縫隙往外瞧。
“來了嗎?”陸搖光整了整鬢發,“這么快就來了。”
紀深深驚詫地回頭看她,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再顧不得其他,閃身便要掠上梁柱。陸搖光忽然死扯住她的手腕,咬牙道“你殺了我兒子!”
紀深深一愣,房門在同一時間被推開。
太后,圣上,一眾的宮娥隨侍提了煌煌的宮燈進來。
陸搖光發瘋了似的死扯住她的手腕,哭出了聲:“紀深深,你怎么狠得下心對那么小的孩子出手……你怎么狠得下心……”
“陸搖光——”紀深深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居然用親生骨肉來想陷害……”
話未講完,陸搖光猛地抬眼,淚痕滿面,嘴角卻掛著笑意。
紀深深一愣,一眾的兵衛已經將她團團圍住。
太后疾步上前,在看到軟榻上斷氣的孩子時,踉蹌一步堪堪昏了過去。
“太后!”小宮娥簇擁而上,扶住她,她猛地一把揮開,扶著床沿瞪著紀深深,一陣陣地發抖,“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紀深深的嘴唇變得慘白,不能答話,她聽到身后有人喊她“深深——”她回過頭,正撞上一雙濃墨點染似的眉眼,極深極重地看著她。
“你真的回來了——”圣上想上前,太后忽然喝道,“哀家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你非死不可!”
深深
是在百樂池的杏樹下見到他的吧?
那日圣上設宴,她隨父親入宮,笙歌奏罷趙從郁忽然起身,拉了一直侍候在他身后的陸搖光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他說:“請父皇賜婚,兒臣傾心搖光已久。”
還說了什么,紀深深沒聽清,只是聽到他說,此生非搖光不娶時,她起身離席。
她喜歡了趙從郁那么久,卻輸給了一個叫陸搖光的小婢女,之前她甚至根本沒有聽說過陸搖光這個名字,之后也只是知道,陸搖光的母親是趙從郁和趙從善兩個皇子的乳娘而已。
這樣的卑賤,卻讓她一敗涂地。
她在深宮之中一路奔到百樂池,靠在假山上喘息不定,那夜靜得出奇,她在夜鶯啼鳴之中聽到一陣干咳聲,在不遠處的杏花樹下,越發撕心裂肺。
紀深深禁不住好奇上前,撥開一枝滿是白花的樹枝,看到了伏在百樂池邊掩著口鼻,咳得肩膀一顫一顫的趙從善。
他未參加夜宴,一身素衣一頭散發,散了一地,點點白花凌亂。
聽到聲響,他猛地回頭,發絲下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藏了精怪,望過來的一瞬讓紀深深忍不住退了半步,手中的樹枝一送,簌簌地落了滿空白花。
他眉頭一松,眼睛里光亮明滅:“紀姑娘……你不在大殿里,跑來這里做什么?”
紀深深只見過他幾次,當今圣上年邁,卻只有二子,一個是太子趙從郁,一個便是他趙從善。
同是皇后所出,卻因著趙從善從小體弱又有宿疾,常養在深宮之中,不常露面,也是個不得寵的皇子,朝中人不怎么在意。紀深深常在宮中走動,幼年時一起玩過,長大之后生疏了。
未想到會在這里遇到,紀深深并無心多話,轉身便要離開,他忽在身后言語帶笑道:“聽說大哥抗旨拒婚?想是在宮里遇到難免會尷尬吧……”
紀深深猛地回頭,一點點的清甜撞在鼻翼間,他不知何時立在了身后,襟口袖底都是一股子杏花味。
他輕笑:“大哥很喜歡搖光啊!”
“要你嘴碎!”紀深深退開半步,抬眼瞧著他冷笑,“二皇子還是省些心多養養身子吧!”
趙從善抬袖掩了口鼻,笑道:“我這病只有一人能醫得好。”他抬眼看定她,“紀姑娘愿意試試嗎?”
紀深深詫異。
他又問:“你恨他嗎?趙從郁和搖光。”
“恨又如何?”
他展眉笑了,在杏花樹下白得生光:“我可以幫你。”
她蹙眉:“你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他眨了眨眼睛,“你曾救過我一命。”
搖光
自趙從善登基半年以來,后宮之中卻只有陸搖光一人,也是在最初時封了貴妃,原本陸搖光生了小皇子,太后極是喜悅,想要趙從善立陸搖光為后,可他偏偏極力反對,甚至將陸搖光軟禁在棲鳳宮中。
陸搖光知道,他心中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不是她。
所以在趙從善極力維護紀深深時,她并沒有再講什么話,太后幾番昏迷,最后也奈何不了,強壓在了天牢之中。
陸搖光在天色微亮時去天牢看了她,趙從善送太后回宮,如今皇宮里亂成一團糟,她借著要親自審問紀深深的名義,很輕易地就見到了她。
她在昏暗的天牢之中,一身的囚衣,精神卻一點也不差,看到陸搖光之時,眼睛里閃的光亮恨不能刺穿她。
陸搖光揮退所有人,單獨站在鐵牢外看她。
“陸搖光,你以為用這種手段就可以讓我死嗎?”紀深深看定她。
她笑得輕慢:“你會心甘情愿承認的。”陸搖光攀在鐵欄之上,輕聲道,“你可以告訴圣上孩子是我殺的,圣上肯定會信你,不過你不會讓我死的,你還要我去見他呢,不是嗎?”
紀深深啞口無言,她說的全都對,若不是為了帶她去見那個人最后一面,紀深深早就辯解了,可是她一句話都沒有講,任由自己落罪。
紀深深幾步撲到欄桿前,道“你還要我怎樣?如今你該去見他了吧?”
陸搖光輕笑,眉睫微斂:“你放心,我會去看他的,并且等你死了,我會守著他的。”說著她抬眼笑問,“不過在那之前,我要親眼看到你跟圣上承認,孩子是你殺的。”
紀深深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講不出來。
牢外有人小聲地道:“娘娘,圣上來了。”
陸搖光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藏在了墻后。
晃眼的光亮透進來,那腳步就停在眼前,很久紀深深才聽到趙從善的聲音。
“深深——”。
紀深深抬頭,看定了他,道:“不必問了,孩子是我殺的,我只求你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有事未完成,不能在這里。”
趙從善背著一身光亮,鬢發問都生出白光:“什么事情值得你承認殺頭的罪?”
紀深深不答。
他又問:“你回來,也是為了那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