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顏

引
君如天上月,妾似水中萍。夜寒驚風起微瀾,碎了月影,亂了浮生。
君如陌上塵,妄似堤邊絮。蕭蕭幾夜梧桐雨,也無花絮也無塵。
落筆,身子微微一顫,眼角蓄了好久的淚就落下來,滴落無聲。
獨獨暈開了一個“妾”字。
一
春染青煙。
每年這個時候掌珍房都會拿新畫的珍釵寶器圖樣給后宮供主子甄選。
我選了花樣最素雅的,無意間瞧見女使面生得很,便問“瑩兒呢,每次不都是該她送圖過來嗎?”她從進來就一直低著頭,被我這么一問才哽咽著答“回夜姑娘,萱兒她以后……來不了了?!?/p>
我隱隱感到出事了,立刻隨她去了掌珍房。
卻已經太晚了,萱兒躺在素白的床上,面容恬靜,要是沒有脖子上那道黑紫的傷痕,真像是睡熟了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使抬起頭,眼睛紅得發腫:“求夜姑娘為萱兒做主!”宮中的人都知道萱兒是我的親信,靈慧乖巧深得我心。
幾年前的那場戰事不僅使江山易主,更使萬千百姓流離失所,永別至親。萱兒正是其中一個,那一年她受傷暈倒在我的裙下,醒來后卻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我曾問過她,若是想要恢復記憶,我定能請來神醫幫她??伤齾s搖搖頭,說:“不管以前我是誰,既然都忘了,又何必刻意去想。”
如此,她便跟我一道入了宮,憑著一雙絕世的巧手在掌珍房做了女使。她畫的珠釵總是別具匠心,除了樣式新穎,每支釵的名字也格外雅致。
這次我選中的那支釵,叫做“陌上塵”,與之前她特意為我制的“天上月”應是一對。
念及此,我不由得收攏了掌心,眼風掃在女使的臉上“萱兒為何自縊?”
“回夜姑娘,奴婢也不知,只是昨日萱兒被叫去月嫦宮問話,回來之后就自縊于房梁之上,奴婢早上路過窗前才發現她已經……”
“那么從今日起,就由你打點掌珍房。務必在一月之內打造出圖上所有的金釵。”我頓了頓,看了看門外的宮人,凝神道,“此事如若走漏半點風聲,便唯你是問?!?/p>
她微微一愣,隨即收起淚水:“沁眉遵命!”
“至于萱兒的尸體,你知道該怎么做嗎?”
她點頭,我看了萱兒最后一眼,轉身離去。
二
行至合歡園,琴聲幽幽傳來。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墻角的花卻頂著嚴寒開了,好像有意襯托園中的春情暖意。
一襲明黃色的人影立在一旁,身旁撫琴的是月嫦宮的主人,亦是當朝丞相的女兒,蓮澄。她眉目深艷,身姿曼妙,撫琴的姿態是那樣美。更難得的是,雖從小養尊處優,如今又貴為娘娘,卻無驕奢之氣。宮中的人都在傳,不日便是皇上的大壽,到時必會宣告立蓮澄為后,母儀天下。
思付間,那人已經走到面前:“夜哈,怎么不進來?“我淡淡地行了禮,“皇上,夜哈只怕打擾了你和娘娘的雅興。”
“怎么會,聯與你相交數年,從未把你當成外人,你又何必拘禮。”他淡淡地笑,眉目像暈開的墨色一樣舒展開來?!爸x皇上美意,夜晗實在不敢在蓮澄娘娘面前獻丑,先告退了。”我兀自走開,對他的眉宇間的慍怒視而不見。
宮中曲意逢迎討他恩寵的女子已經太多,我不屑再做多余的一個。何況我本不是后宮中的女子,而是他的臣子。
城中也本無凌霄宮,本朝之前也沒有掌國女官這樣的官職。
一切都只因數年前,菊花臺之變。
那時,他還只是滇南軍中一名小小的副將。
兆封二十九年,風燭殘年的德靈帝因納了一位妙齡女子,極盡寵愛,恐心力不足年歲不與,便聽信了江湖術士的讒言,要設菊花臺,修煉長生之術。
他父親是當時最負盛名的筑樓師,德靈帝便命他按照術士的要求設計菊花臺,如有紕漏,則滅九族。結果他年過六旬的老父在菊花臺完成的那一天,殫精竭慮而死。
他決意謀反,弒君謀位,改朝換代。但起事之初朝廷便予以重創。他重傷昏迷被師傅救回來的那一天,從滿身的血污中我仍可以窺見一張皎如月光的臉。
他昏迷了三天之后醒來,趁師傅煎藥的工夫偷偷離開,不想卻被我撞見。因傷得太重,修養數日他面色依舊蒼白。
“你若是此刻離去,豈非白白送死?”我跟隨師傅多年向來不多管閑事,不知為何對他心生憐憫。
“姑娘與先生的救命之恩,我許淵永生不忘。只是此刻,我若不走,只怕會連累你們?!敝钡浆F在,我仍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懷著必死的決心,無所畏懼。為了留住他,我撤了平生最大的一個謊,我說許淵,師傅的卦象從不會錨,紫氣東來,夢龍有兆,他朝你必穩坐江山,君臨天下。
他雙目粲然,同意留下。
那一年我離開師傅,隨他金戈鐵馬,戎馬天涯。用盡生平所學,幫他謀劃一場又一場戰事,血染紅了一年又一年的迎春花,我始終一身鐵甲站在他身旁,看過蒼穹浩瀚,也共過生死一線。經歷殺戮,鮮血和死亡,終于一步步艱難地來到了皇城。
我還記得那一天,是一個凜冽而寒冷的冬天。云壓得很低,冷風獵獵。我執意換回了女兒裝,要讓天下臣民知道,跟隨他一起攻城的女子,是將來能與他睥睨天下,指點江山的紅顏。
但當等他下令攻城的時候,城門卻開了。里面只走出一名女子。
她在他面前輕盈地跪下去,霎時城中所有的人也跟著一起匍匐在他的腳下。我在宛如潮水般的歡呼聲中,看見他的目光凝成一朵燈花結在那個女子的身上。
三
她便是蓮澄。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后面的路會比鐵馬冰河更加艱險。
隨后他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天和。改菊花臺為皇陵,尊先父為順祥帝,接著處理前朝遺孤。
其中有懷有身孕的妃嬪,也有不諳世事的皇子帝姬,朝臣來請示如何處理時,他皺眉端起一杯茶,我便擺擺手,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斬草除根?!?/p>
然后我搬進了新修的凌霄宮,成為后宮中唯一一位不是皇上的妃嬪也不是宮人的女子。
史臣曾在青史上記了這樣一筆,他用兩個字來形容我——傳奇。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更想做一名普通的女子。而不是雙手沾染血腥,住在金碧輝煌但冷清寂寞的宮殿之中,看他與別的女子看花賞琴,笙歌帳暖。
燈花落下來,光忽地暗淡,忽聞一聲輕響。
一個黑色的影子從窗子閃進來,身手極快將我挾持,寒氣逼人的軟劍直抵我的頸項。他的手哪怕輕微地抖一下,軟劍就能像切開豆腐一樣輕易地割破我的喉嚨。
“難道每次你都要用這種方式跟師姐打招呼嗎?”
“真無趣得很,又被你猜穿了?!彼擦似沧欤談Φ耐瑫r挑起了燈,頓時照見他那張俊逸的容貌。
他是我同門師弟,我們都是被師傅在亂葬崗中撿回一條命的孤兒。
他沒有名字,我便做主喚他燕西。他不愿喚我師姐,連名帶姓地叫我。直到我入宮,他以御前侍衛的身份進駐皇城,才學會了規矩,在人前恭敬地喚我:“夜姑娘。”
他收起劍,卻沒有移動半步。當燈亮起來的那一刻,他方才察覺我指縫間夾著的暗器。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了?!彼Γ瑩P起的嘴角帶著莫名的邪氣。入住凌霄宮的那日,他看見我換的一身女裝,就附在我耳邊笑言道,恐怕用不了太久,我就會變成后宮中慵懶溫柔的女子。
“交給你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當然?!彼p笑一聲,“夜晗,師傅占卜的每一卦,都不會錨。對不對?”
我沉默,不置可否。
“對了,有件東西你替我交給萱兒。”他從懷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玩意兒,我接過,觸手可及的溫暖。
是宮外第一金器店的掐絲琺瑯手爐。
他上次偷溜進后宮來找我,不巧被蓮澄察覺,是萱兒故意打翻了錦盒,滾落的金釵晃花了蓮澄的眼,這才讓他趁機逃脫。之后萱兒被罰進浣衣房,洗了整個月的衣裳。如今乍暖還寒之際,她凍傷的手隱隱作痛。
我點頭。他放心地跳窗出去,很快隱匿在夜色里。
四
一月后,皇上大壽,宴請百官。
碧落殿中,宮燈閃耀如星河,觥籌交錨,一副繁華勝景。
如此良辰,自然不該議論國事??善紫啻笕恕熬坪笫а浴?,說如今江山初定,翼國雖有數百年基業,卻因遭逢重創,應是休養生息之時。但邊境小國仍舊虎視眈眈,如此,恐有不測。
“那么就將夜明軍悉數調往邊境,”我冷冷地打斷他,面上仍是笑著,“不知宰相大人意下如何?”
他喝得發紅的雙眼頓時一凜,打出個響嗝兒:“如此甚好?!蔽依^續飲酒,像無事發生一般。只感覺有目光掃過來,含義莫名。
直到燈火散去,他屏退四下,在身后叫住我:“夜晗,你果真舍得?”
嗬,他當然會覺得奇怪。夜明軍不只是我的親信禁軍,亦是當初跟著我一起橫掃德靈帝百萬大軍的一支精騎兵。如今,卻要讓他們去邊境駐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們志在翼國蒼生,而非我一人?!彼次业哪抗馐鞘煜さ男蕾p,我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蓮澄站在燈火闌珊處看著這邊,神情隱約難辨。
“若是沒有別的事,夜哈就告退了。“我在他的面前這樣兀自地離開過很多次,卻沒有一次像這一刻,垂下頭去,感到心痛如絞。更沒想到他會握住我的手,澄明的目光中閃耀著一星別樣的隱忍。風很涼,他的手卻是熱的。
然而,溫暖的東西總是很短暫。
“皇上——”蓮澄的聲音適時響起,就像一江流水;睜好不容易靠近的我們蜿蜒隔開。
近在咫尺,恍惚卻是天涯。
五
釵已制好,我卻沒有如約拿到“陌上塵”。
清晨,沁眉戰戰兢兢地跪在我房中,說她來凌霄宮送釵子的路上遇見蓮澄娘娘。她明明選了另一款高貴大方的“自傾城”。但今日蓮澄卻從錦盒中堂而皇之地拿走了“陌上塵”。
我攥緊了手:“不必再說了,去月嫦宮!”
若非忍無可忍,我絕不會走這一步。
蓮澄在廳中飲茶,仿佛知道我會來。頭上特意別了“陌上塵”,在諸多華麗的頭飾中,顯得越發耀眼:“娘娘這是何意?”我開門見山地問。
她輕挑雙眉:“姐姐這是怎么了?我不是同沁眉說
了嗎?妹妹我喜歡這支釵,尤其名字取得特別好。想姐姐為人向來大方不是嗎?”
“還給我?!蔽覍嵲诓幌肱c她贅言,伸出手去,勢在必得,“若是妹妹我舍不得呢?”她放下茶盞,雙眼仿佛要看進我的肉里。
“萱兒身上的傷,你心中有數。”我揚起嘴角,眼風輕輕地掃過她的側臉,“皇上對后宮中濫用私刑者,向來是深惡痛絕的?!北M管萱兒是自縊而死,但她身上卻有極其細小,幾乎難以辨認的傷痕,我想,除了用金針所刺,別無他由。
顯然被說中了,她果然露出驚慌之色。
“我不知道姐姐在說什么。”她接著說,“不過,姐姐要是真這么喜歡這珠釵,那就讓給姐姐好了?!?/p>
她用力地從頭上拔下,卻不等我伸手去接,指尖一松,碧玉的釵子就這樣跌碎,發出一聲幽怨的嘆息。
濃重的呼吸間,我揚起手,重重地揮了過去。那一耳光有多狠,我心里清楚。
她被扇得瑯蹌,跌了下去,頓時披頭散發?!澳恪垢掖蛭?”
“就算殺了你又如何?”我真的想過殺她。如果沒有她,沒有她那個做宰相的父親處處與我為難,絕不會逼我走到這一步。我握著釵步步逼近,她驚恐地后退,直到有人通傳皇上駕到,她才飛身撲了過去。
當日,我被罰禁足一個月,在凌霄宮中靜思己過。他說“夜晗,你好讓朕失望?!?/p>
可是,失望的又豈止他一個人呢。
六
燕西又來看我。
他似乎更有把握,我會照著師傅很多年前所預言的那樣,把這條路走下去。
“夜明軍已經出發,算起來,經過岳河,很快就會抵達邊境,到時他們牽制駐守邊防的將軍,勸服他們回朝逼宮,夜晗你的帝業就指日可待?!?/p>
他握緊了拳頭,雙目放出湛如寒星般的光芒。
是,我對許淵撤了謊,師傅占卜中并不能預見將來誰能君臨天下,但他卻暗示星相上曾顯出龍騰之象。而許淵那日的到來,只不過是我命運里的一個契機。我一步步踏入皇城,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宮中早有傳聞,大臣們贊我驚才絕艷,若身是男子,必為相國之才。
人言可畏,流言也能殺人于無形。
許淵開始慢慢冷淡我,否決我在朝堂上的意見,封了蓮澄為妃,步步為營。包括蓮澄的父親,也就是宰相大人所謂的“酒后失言。”
若非皇上首肯,他一介臣子,又豈敢如此放肆。他們早有預謀,只為了從我手中奪去精銳之師夜明軍的兵權。
念及此,手不由得又握緊了一分?!澳吧蠅m”的碎片扎進血肉,殷紅的血液一滴滴從指尖滑落。
“夜哈,你受傷了?”燕西逼我說出原委,聽完后,沉吟許久。他知道有些話我不愿意聽,可還是說了出來。
“等師姐你做了女帝,到時權傾天下,世間一切唾手可得,又何必為區區一個許淵動情傷心?”
是,這些年我已經學會萬般隱忍皆藏進心中。
“還有,這幾日怎么不見萱兒?”
“她生病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只是暫時不能見光和吹風而已。”我隨口編了謊話,生怕被他看破,便轉移了話題,“對了,我讓你交給夜明軍每人一個的護身符,可送到他們手上,”
“這個你放心,只是你什么時候會做這女兒家的東西?”嗬,就連同我一起長大的師弟都未曾將我當女子看。
是否,我真的無半點女子的風韻與溫情。我仔細端詳鏡中的人,許久,卻只窺見幾分疲倦與蒼老。
七
我被禁足的第九天,噩耗傳來。連日大雨,岳河水壩數年失修,終于在前天夜里轟然崩塌。
那么巧,夜明軍正好行至此處,十萬精銳之師,就此葬身洪澇。聽說,就連尸體也很難打撈。
我心中大痛,松開手,“陌上塵”的碎片落了一地,發出一聲聲悲涼的清響。
“夜姑娘——”沁眉的聲音越來越遠,遠到我已經漸漸聽不見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睜開眼睛,一抹明黃色就映入眼簾。
“許……皇上?!蔽叶嘞虢兴S淵。就像很久之前那樣,我教他舞劍,凌霄花的花瓣落了一程又一程。如今指尖風去,往事茫茫,我只能這樣看著他而已。
“夜明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心中的痛我感同身受。但千萬要保重身體?!彼难劬υ谲S動的燭光下,映出一片橘色的溫柔。我只覺得疲倦,身體軟軟地滑進他的懷中。他便抱著我,一動不動。
印象里他曾這樣抱過我兩次,一次是我和他一起練兵,那樣冷的天氣,我穿著冰涼的鐵甲,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直到四
肢凍得沒了知覺倒下去。被衾不夠暖,他便抱著我,整整一夜。
另一次是我們被德靈帝偷襲,受了傷,他背著我回去找師傅救我。下很大的雨,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想,若是就這么死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淚水很輕易地流了下來,他拍了拍我的肩:“夜晗,不要哭?!?/p>
我哭得更加厲害了。
八
宮中盛傳,皇上要納夜姑娘為妃。沁眉說起這些,用探究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些傳言,你以為有幾分真假?”
“奴婢不敢猜測主子的心思?!狈置魇擒S躍欲試的眼神,我笑道,“但說無妨。”
“奴婢以為……如今后宮中的女子論美貌膽識沒有一人能與夜姑娘相比,但是……”她看了我一眼,才試探著說下去,“卻有一樣是夜姑娘比不了的……”她拿起“陌上塵”的碎片,“如果換了蓮澄娘娘,她一定會讓奴婢再打一支新的,而不會抱著舊的念念不忘?!闭f著,她用衣袖輕輕擦去了窗臺上一只淺淺的鞋印。
我的心莫名一緊,燕西竟如此不慎。
“夜姑娘,其實并非只是流言,方才奴婢來時經過御書房,立你為妃的詔書已經起草,不日,就會宣告天下?!?/p>
“是嗎?”終于等來這一刻,我心中卻無太大的歡喜,原來費勁心機得來的東西,也未必讓人歡欣坦然。
“到時奴婢想跟夜姑娘請一個恩典,讓我能早日離宮?!?/p>
我忍不住想起萱兒,如果萱兒還在的話,她斷然不會像沁眉這樣逼我。
不會借著主子一步步往上爬,不會這樣不懂我。
師傅曾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萱兒曾伴我看過這巍峨皇城中飛花醉月的繁華,也曾伴我共過一盞斜陽浮華倒影,如今呢,她漫長的一生,只剩下灰燼。
斜陽夕照,案臺上一只小小的碧色琉璃瓶發出溫潤的光澤,握著手中,卻倍感寒涼。
朱漆描金龍鳳紋燭燃著沉水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燕西突然出現,他面色沉重地捏住我的手:“瑩兒呢,她在哪里?”
“你怎么這個時候來?“我驚起關窗,我雖非宮中妃嬪,但除了天子召見之外私自出入后宮的男子,都免不了冠上淫亂后宮的罪名。
“夜明軍十萬精兵葬身洪水之中,夜晗,我們已經再無籌碼?!八粗?,雙眼泛著紅絲,眉宇間凝成絕望凄涼之色。
我緘默,越是疼,越無法開口。恍惚間,他再度握緊我的手,決然道:“既然不能名正言順地跟萱兒在一起,我現在就帶她走,什么榮華富貴,什么復國公主,我都不管了,師姐!”
他雙膝落地,神情悲憫:“我從未求過你,只有這一次?!?/p>
窗外的夕陽終于沉了下去,殿中分外寒涼。我看著他,只能搖頭,再搖頭,將碧色琉璃瓶放在他的手中:“萱兒她……就在這里?!?/p>
是,沁眉早已按照后宮常用的方法,處理瑩兒的尸體。不管是王孫貴胄還是乞丐平民,到最后也不過這一抹輕飄飄的灰燼。
“怎么,怎么會——”燕西死死地捏住瓶身,仿佛要嵌進肉里。燕西不肯相信萱兒是自殺的,我知道以他的性格,隨后,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結局,早已注定。
九
沁眉沒有騙我,圣旨真的到了,公公向我道喜:“恭喜夜姑娘了。不,應該稱夜妃娘娘。”
接下來,各種賞賜如云而至,沁眉一一替我收下。
夜里,許淵駕臨,他問我:“夜哈,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后宮之爭,今后,你與蓮澄要好好兒相處?!?/p>
今后,我是否要在這暖夢空花的后宮中日日盼望他的鸞架。終日在不見硝煙的戰場上廝殺,忍耐,然后垂垂老去。
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他以為是我是喜極而泣,笑得越發溫和嫻雅:“夜晗,與我一并看這錦繡河山,享這千秋萬世。”我看著他,仿佛要把他的輪廓刻到心里去。
十
朝堂開始不再太平,燕西公然指責許淵不配龍騰寶座。宰
相命人綁下燕西,禁軍卻無一人動手。許淵勃然大怒,卻不好發作。直到燕西供出蓮澄娘娘與其父勾結番邦,意圖一手遮天,把持朝政。
蓮澄恃寵而驕,不僅野心勃勃,更加喪心病狂,掌珍房女使萱兒就是被她逼迫致死。
“如此包庇娘娘,草營人命,試問皇上,王法何在,國之安存?”
許淵無奈,只得下令徹查此事。退朝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陌生得讓人心寒。
“夜晗,此刻,就是最好的時機。朝中上下何人不知,他許淵的江山,有一半是我和你兩個人為他打下來的?!?/p>
“不,等一等,再讓我想一想?!蔽冶荛_燕西的目光。
十一
蓮澄與宰相都喊冤枉。
“本宮只不過是想問問夜姑娘之前的事情而已,怎么知道這丫頭競對本宮出言不遜,一生氣就教訓了她兩句,誰知她性子剛烈,一時想不開就尋了死?!?/p>
“老臣衷心可彰日月,請皇上為臣做主?!?/p>
我從不認為口舌之爭能有結果,燕西請了兩位朝中元老,然后將在宰相家中收到的財物一一羅列在許淵面前。
鐵證如山,已容不得狡辯。
宰相頹然跌倒。
蓮澄則跪倒在許淵的腳下:“皇上,我對萱兒用私刑也是為了您啊!因為臣妾懷疑,夜晗就是前朝德靈帝遺落在民間的公主。她是來復國的!”
許淵陡然一震。
“皇上,您信嗎?”時光倥傯,沉默好像持續了好多年。仿佛周遭的人和事已經不存在,我與他目光交接之處,平靜得如一潭死水?;ㄏ?,烏聲,漸漸疏離。然后,我看見他轉過頭去。
他終于,不再信我。
十二
可無論他信與不信,我的身份雖未被證實,但宰相勾結番邦,中飽私囊,罪同大逆不道,應處以極刑。
文武百官無人為他求情,只有蓮澄跪在許淵面前苦苦哀求。那種血濃于水,骨肉親情,令人動容。
“宰相雖罪在不赦,但當日攻城時,蓮澄也居頭功,不如改為流放漠北。永世不得還朝?!鄙x總比死別容易讓人接受。許淵抱起哭得幾乎暈厥的蓮澄,點點頭,然后,再沒有看我一眼。
他陪伴了蓮澄三天,我曾偷偷地去看過他。夜涼如水,月嫦宮的宮燈透著一股淡淡的暖意。她在他的懷中,輾轉承歡,眉目溫柔。他唇齒間蹦出她的名字,一聲澄兒,一聲嘆息。
驚風起,浮生亂。我抱緊自己,淚如雨下。
十三
“請皇上收回成命,免去我妃嬪頭銜。離宮之后,我永不會再回來?!蔽艺驹谒媲?,心中已無波瀾。他眼中似乎有痛,可我已經看不明晰?!耙构嬖V朕一句實話,你與我一起入駐皇城,果真是為你的父親德靈帝報仇嗎?”我看定他,笑開,“許淵,若我離去,是與不是,又何必深究。”
“好,朕放你走?!彼麤Q然道,立刻立下詔書,甩在我的面前。
終于明白這些年從未真正進入過他的心,偽裝成面容沉靜的旁觀者,但是只有我自己明白,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我的心。然而,他始終不懂我,始終……
“夜晗,為什么,你不能做一個像蓮澄那樣慈眉善目的女子?”他看著我不卑不亢地撿起詔書,突然動容道。
從我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志在天下。一路走來,我從未問過他,愛不愛我。
后來,天下初定,他被扶上王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怎會屈尊降貴地愛一個人。愛是一件多么卑微的事情,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去做。我可以陪他打下江山,也可以替他治理國
事,下令處死前朝遺孤,斬草除根,背上“殺人如麻,視人命為草芥”的罵名。到頭來,卻不能和另外的女子,一起分享他的恩寵。
我不能。
十四
我剛走出宮門,就看見燕西率領的禁軍,圍堵在宮墻之外。他們一遍遍地喊:“除禍水,殺蓮妃?!苯脚c美人,永遠都是一個君王最苦最痛的選擇。
“燕西,你明明知道萱兒是自殺而死……”
“師姐!”他冷冷地打斷我,“你知道的,我之所以一直沒有離開皇城,就是為了有一天,你能順應天命,登基為帝,到時恢復萱兒前朝公主的身份,我會名正言順地娶她?!?/p>
其實從我提議替萱兒找師傅醫治幫她恢復記憶,卻被她拒絕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萱兒沒有失憶,她只是不想背負著亡國的仇恨過一生,她之所以會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是為了保住我和燕西。
假如被蓮澄知道她才是前朝公主,那么我和燕西就都犯下了包庇國賊,欺君謀逆之罪。
燕西抹去眼角的余淚,揚言只給許淵一夜的時間。要么妥協,要么玉石俱焚。何況遠水救不了近火,不等大軍揮入,燕西手中的劍就會刺進許淵的身體。
三更,詔書始終空白。
我在凌霄宮中飲茶,燕西提劍站在御書房的門口,這一夜,長如半生。
一燈如豆,照亮了宮門口一個寂寥的影子。蓮澄走進來,眉目恬淡,衣著清麗。我瞬間明白,沁眉曾說過,與她相比,我少了一些什么。
是風情吧?是不管什么時候,哪怕生死命懸一線,也有這樣柔美的風情。許淵所說的,慈眉善目的女子,就是如此吧?
她不是來央求我勸服燕西放她一條生路的?!拔沂窍肭竽?,等我死后,不要離開他?!痹鴰缀螘r,她為了對我防備,對瑩兒嚴刑拷打,企圖證實我就是前朝遺孤,好將我除去。如今,她卻哽咽失語,說整個后宮之中,她心甘情愿讓的,只有我一人。
“因為我看得出,你愛皇上,并不比我少?!八献∥业氖?,那樣輕,那樣柔,一點點移到她的小腹上。我心中一驚,她已有了許淵的孩子。我猛地收回手,呼吸艱難。為了保全他的江山,她甚至沒有告訴他,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我已經想好了名字,念淵。夜晗,假如以后你有了他的骨肉,我希望你能喚他念淵?!?/p>
十五
天邊的一抹霞光染紅蒼穹。我來到御書房,桌上的詔書果然還是空白。
“你可愿意放棄江山換蓮澄一命?”
從我跟他一起離開師傅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暗處偷偷仰視著他傲視一切的身影。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期待一個怎樣的答案,只覺得無論他給我的答案是什么。一切已經成空。
到了約定的時間,燕西沖進宮門時,御書房里起了一場大火。
火中有兩具焦尸,一男一女。男的身上的龍袍燒得面目全非,女的頭上的金釵是屬于蓮澄娘娘的。縱然青史已成灰,許淵仍是被世人傳頌情深義重的天子。而被譽為傳奇的女子夜晗,也終于隨著那場大火消失在皇城。
那些愛與恨,風霜與流年,也終將隨著燕西的登基,而漸漸化為灰燼。萱兒被追封為昭賢皇后,燕西改朝代為萱。
沒有人再能認出那兩具焦尸的真正身份。
是皇上身邊忠心耿耿的貼身侍衛,以及,穿戴打扮都跟蓮妃一樣的我。
十六
君如天上月,妄似水中萍。夜寒驚風起微瀾,碎了月影,亂了浮生。
君如陌上塵,妄似堤邊絮。蕭蕭幾夜梧桐雨,也無花絮也無塵。
落筆,火舌溫柔地舔舐手指。有時候,明知會灰飛煙滅,還是如飛蛾撲火。
其實庸君禍國,蒼生疾苦,這些與我何干。自始至終,我心里看重的,只有許淵一個人而已。我自小跟隨師傅學習岐黃之術,岳河今年會有大水,我早已預料。水淹夜明軍,也只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心,否則只要我掌握兵權一日,我們之間就始終疏離。
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為自己犯下的殺戮付出代價。
空留月影亂浮生,情到深處無怨尤。
得不到唯一最好的愛,也許,能活在他的記憶中,也未嘗不是另一種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