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孤兒滿地跑

橘文泠

寫這篇專欄的時候，正逢電影《趙氏孤兒》上映，我這個滯后于社會的人其實一向不管正在上檔的是什么影片，但對這部如此關注是因為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故事。

但是看了劇情簡介后我深深地感到一陣莫名，因為故事被修改了，其中最讓我莫名其妙的一段在這里：

在把趙氏孤兒趙武帶回家交給妻子后，程嬰立即前往趙氏的老友，大夫公孫杵臼家求助。然而當程嬰回到家里，發現屠岸賈的手下已經來過了，而妻子在恐怖高壓之下，為保住自己的孩子，將趙武交了出去。可是多疑的屠岸賈根本不相信到手的嬰兒就是趙武，反而認為程嬰剛出生的孩子程勃才是正牌趙氏孤兒，反而釋放了趙武。

《趙氏孤兒》的史料記載可見于《左傳》《史記》等書，但真正成為一個跌宕起伏充滿戲劇沖突的故事，應該還是從元雜劇《冤報冤趙氏孤兒》開始。

在雜劇中關于趙氏孤兒如何從居岸賈的搜檢下逃脫生天，基本脈絡是這樣：程嬰本欲將自己的孩子當作趙氏遺孤獻出，然后再擔負“窩藏”的罪名受戮，由公孫杵臼撫養真正的趙氏遺孤，但公孫杵臼說自己年邁，愿代他身死。于是程嬰前去告密，屠岸賈拿住公孫杵臼，將程嬰之子當作趙氏遺孤殺死，公孫杵臼亦自殺。

兩相對比，私認為在邏輯上，雜劇不知勝過電影幾多。首先雜劇中各個人物在特定情勢下所表現出來感情都很合理，互相間影響的邏輯理由也完全能夠成立，比如程嬰表示自己之所以出來告密，是因為屠岸賈下令找不到趙氏孤兒就殺死國中同齡的孩子，而程嬰自己就有這樣一個孩子，并且此時程嬰已四十余歲對古人而言可說是老來得子，拳拳愛護之心蓋過忠義之情是很能讓人信服的一個告密理由。也正是因為這個理由，屠岸賈完全無法想象程嬰竟會用自己的孩子來代替趙氏孤兒，所以對自己殺死的孩子是趙氏孤兒深信不疑，由此解除了趙氏孤兒的危機。并且也是因為這種深信不疑，居岸賈才會在之后認趙氏孤兒為義子，才有后面“何時揭開真相，父子原為滅門之仇”的超級懸念。

但是在電影劇本中，居岸賈大人的表現實在讓我大跌眼鏡，你要是真的那么多疑的話，索性把在場的兩個孩子都做掉吧，反正程嬰一介平民啥也不是(那還只是在春秋戰國時代，居岸大人你真的可以不用太謙虛)。而且你到底出于什么理由，認定一個新生嬰兒的媽會BH到如此程度，為救一個沒什么關系的孩子把自己的兒子獻出去?還是說屠岸大人你覺得你做的滅趙家這件事真的人神共憤天怒人怨人人都想不惜一切代價向你復仇啊?還是趙家的人氣高到人人都希望他們家永世長存下去?而既然這一點不通，后面的就更不用說了。

總而言之，我對這一改動表現出來的邏輯性實在是不能理解……當然啊大家可以盡情BS我這個還沒看片子就大喊大叫的人。順便說元雜劇情節設定中其實包含了一個非常傳統中國意象——就是關于子嗣繼承問題，香火的延續一直是中國文化中一個重要的環節，先不評論它的對錨優劣，總之它是實際存在的，并且很大程度影響著國人的思維方式，《趙氏孤兒》的故事意義其實也在于此，程嬰的“殺子取義”在今人看來絕對有自私和殘忍的地方，但誰也不能否認這個情節完美地體現了“取大義”的這種理念。為了公理正義犧牲了自己的子嗣來保存別人的子嗣，這在這出戲最初上演的時代，絕對是可以讓觀眾既抓心又撓肺的情節。以至于那么多的劇種都有這個劇目，它甚至漂洋過海被伏爾泰同志拿去演繹了一把。可見各種虐各種糾結什么的，世界人民都喜歡。

并且時至如今，它依然是我最喜歡的劇目之一，舍生全義的人，忍受痛苦的人，被命運捉弄的人，每一個都在痛苦抉擇，但其實他們沒有可選的路，多么無奈而壯烈。

于是我又糾結，到底要不要走進影院，去看一遍這部似乎硬傷多多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