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瓶裝水談起

張北海

這也應該算是人類進步的一項成果。世界各地城鄉居民，除了使用杯、碗、水壺、木瓢、竹筒、葫蘆等器皿之外，越來越多的人在用瓶子來裝飲用水。先是玻璃瓶、金屬瓶，現在更加普遍的是塑膠瓶。

當然，就像任何現代生活消費品一樣，這是我們對方便、舒適、效率和現代化的不斷追求，經常還加一點點難以捉摸的時髦，在相當程度上，推動著人類發展。

一個或許可以參考的例子是冷氣。想想看，冷氣或空調問世不到百年。在此之前，唯一辦法是搖扇子，人為地制造一些涼風，且貧富不分。夏日炎炎似火燒，就連那公子王孫，也只能把扇搖。而今天，冷氣早已變成有此能力的現代生活必需品。我們一旦嘗到了甜頭，就再也難以回到從前。

瓶裝水固然方便，其意義、作用和貢獻可無法與冷氣空調相比。只有在極端情況之下，才有真正的意義、作用和貢獻。

就是說，除非你的城鎮村落缺水無水，水源受到污染，供水凈化處理不當，或遭受天災人禍……否則，比如在紐約，水龍頭冒出來的水，非但可以安全飲用，而且比大部分瓶裝水的水質要好。那紐約人再人手一瓶水，稱之為浪費也并非過分的指責。更何況，紐約自來水便宜無比，近乎免費，而瓶裝水起碼一美金。

我不敢確定這種塑膠瓶瓶裝水是什么時候開始流行的，我猜大約是在20世紀70年代，很可能是配合了當時日益普遍的慢跑、有氧舞等健身運動的興起。一瓶在手，你隨時隨地都可以解渴。

可是到了今天，瓶裝水變得越來越講究，它早已超越了初期那種經過處理的蒸餾水階段。不信的話，你去紐約任何超市看看。一排排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裝水：處女泉水、冰河之水、冰山之水、高山雨水、純凈雪水……有的還外加了維生素、礦物質、蛋白質，以便解渴的同時增強你的健康。

在紐約展開了一場“水戰”——瓶裝水對自來水。因近十幾年來，由于人們在環保生態意識方面有了覺醒，而更加劇烈。

這里涉及的問題，已不僅僅是價錢和水質的問題了。只要你有余錢可花，或愿意花這個錢，你盡可去喝有時比一瓶啤酒還貴的瓶裝水。真的禍害來自瓶裝水的塑膠瓶，禍害子孫，貽害至少千年。

對塑膠瓶（及塑料袋）的多年研究，結論簡直令人震驚。其一，美國人每小時拋棄250萬個塑膠瓶，而塑膠的降解所需的時間，至少1000年。我們遺留下來的這筆債，真要子孫來還了。其二，與一升自來水相比，生產一升容量的塑膠瓶，要消耗兩千倍的能源。其三，再以紐約為例，從個人日常飲水量來看，每人每年的飲水費用，喝自來水才50美分左右，而喝相同水量的瓶裝水，則每年花費1500美元。

前年，在“地球日”前夕，兩位教授合寫了一篇有關水瓶環保問題的短文。

兩位學者分析了不銹鋼瓶（如水壺）的生產、制造、加工、運輸、儲藏，及其終極處置的一步步程序及其個別環境生態影響之后，來比較它和塑膠瓶的差異。如果你一生只飲用一瓶水，那塑膠瓶劃得來；如果你一生使用不銹鋼瓶50次，那鋼瓶更好；而如果你一直使用不銹鋼瓶，一生至少500次，那你不但萬分劃得來，而且還對環保和氣候做出了貢獻。

最后的結論是，何必如此費心費力費時費錢去買瓶裝水，紐約處處可見飲水池，免費供應上好的自來水。

不錯，但是我們同時也必須認識到，站在遠處高處來看，紐約這場水戰，是一場相當奢侈的爭論。

如果你曾在東非半干旱地區開過車，那你經常會看到公路兩邊，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婦女，頭上頂著器物去打水。她們一去一回，經常要走上十幾二十公里。這是20世紀70年代的現象，今天的情況更糟。

美國《新聞周刊》有一期以“液體資源”為題，討論了全球的供水情況。

專家們預測，21世紀的水資源，相當于20世紀的石油資源。難怪聯合國宣布，享有安全清潔用水是人權。

住在紐約或任何現代都市的居民，把開水龍頭取用自來水視為理所當然。很少人真的去飲水思源，去追問這水是哪里來的，怎么來的……只是很安心地飲用。但是紐約自來水（絕非“自來”）之方便、安全、便宜，其水質之優，更非理所當然，而是一兩百年不斷奮斗的成果。

荷蘭和英國殖民時期，紐約不缺水。來自池、湖、河、井，外加雨水，都無需處理即可飲用。但是自獨立戰爭之后，都市擴展，工業發展，人口暴增，不但供水出現困難，水源也受到污染。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發生瘟疫、火災，才真正一棒子打醒了紐約市政府和居民。

這才在19世紀30年代開始西北水東南調，從距紐約西北方150到200公里外的山區，建造蓄水庫、水凈化處理中心、水渠道、水道橋、地下水道，來解紐約人的渴。但是這第一條輸水道，不出幾十年就不夠用了。20世紀初又建造了第二條水道，但50年后又應付不了紐約的供水需求。于是在20世紀90年代，又開始建造第三條輸水管道，至今仍在曼哈頓地下兩三百米深處巖石中打洞，至少還要10年才能完成。

可不要小看這紐約自來水的水質。美國南部佛羅里達州一家以紐約猶太烤餅聞名的餐廳，聲稱它可將佛州之水變成地道的紐約自來水，這是餐廳的秘方，因而其紐約風味的猶太烤餅才地道。這家餐廳已在籌備將佛州自來水加工而后變成的紐約自來水裝瓶，并以它為宣傳口號對外銷售。

唉，別以為這個賣點是異想天開。當年法國搞出來的昂貴高級時裝名牌牛仔褲，也正是如此打進了牛仔褲發源地的美國市場。所以，既然有此可能，而紐約又從不缺乏一批又一批不知好歹的老少天真，任何新鮮玩意兒都要好奇一試，那這種佛州塑膠瓶裝之當地水加工后的紐約式自來水，一旦進入了這里的超市，那我也只好相信，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何虹摘自《萬象》2011年第2期，喻 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