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喳,喳喳喳。一大早,喜鵲就蹲在樹枝上叫。
劉媽走出門來,一只手拿著煙,抬起了一只手擦掉掛在臉上的眼淚水。喳喳喳喳,喜鵲的叫聲清脆地穿透在這個山村的上空。劉媽抬起頭,沒看見喜鵲,看見了二貴。二貴正牽著馬朝門前的一棵樹邊走去。劉媽喊,二貴,二貴哎!二貴轉過臉應了一聲,哎,望著劉媽笑。劉媽說,昨晚村主任通知我們去村公所,說是黨委政府今天要來慰問,你聽,一大早喜鵲就叫得歡哩!
二貴低著頭在拴馬,笑著說,當然當然,喜鵲喳喳叫,必有貴人到嘛!說不定這時政府已經到村公所了,我帶點馬料就走,不知今年又會給啥?二貴邊說邊拴馬,樹搖晃了起來,喜鵲撲棱棱從樹上飛了起來。
劉媽指著喜鵲,說喜鵲在你家樹上,喜鵲在你家樹上,你今天怕有雙喜臨門哩。二貴抬起頭,沒看到喜鵲,喜鵲已經飛走了,說除了政府來,還有啥喜事?劉媽嘿嘿笑著,又抬起手擦掉從眼睛里淌出的眼淚水,說,包兒子,啥政府,是政府領導。劉媽沒有和他說還有一件好事,是啥好事。對于二貴來說,這件好事比政府慰問還要讓他高興。劉媽只是說,二貴,你拉著馬去,連劉媽的一起馱回來,如果人家要錄像叫說話,還是劉媽去,要不像第一次你去,說了牛頭不對馬嘴,下來被村主任罵哩!
二貴拴好馬,說好好好,一貓腰,鉆進了煙霧繚繞的屋子里。
劉媽和二貴都是村公所列出的被慰問對象。
喳,喳喳,喳喳喳。喜鵲又飛回了樹上。劉媽又抬起頭,手一揚,笑著說,認得了認得了,不要叫了不要叫了。二貴,快點,別讓人家領導來了等著我們,又要挨村主任罵哩,人家其他社的人說不定早到了哩。二貴拿著馬鞍和馬料,從門里跳了出來,把馬鞍快速地套在了馬背上。
就出發了。
霧出奇的大,茫茫一片霧海,看不見山,看不見溝壑,走在山路上,就只看到一米左右的距離。馬走在前面,劉媽和二貴走在后面。霧又濃又粘,走一段,二貴的頭發都濕了,劉媽淌眼淚,霧又蒙著,停下來擦眼淚水。劉媽常年累月在煙熏火燎的屋子里生活,眼睛時常紅紅的,像剛哭過。她患上了風眼,只要有一點風,眼睛就像一口山泉,眼淚水就不斷往外溢。溢出來劉媽就抬手擦,擦了又出來,又再擦,擦了再走,馬和二貴就走在前面了,拉下了一段距離。劉媽拄著一根鐵棍,喊,二貴哎,等等劉媽,給馬說走慢點。
劉媽的風眼現在更嚴重,風吹,眼淚水會出來,風不吹,眼淚水也會出來。但是,因為劉媽的眼淚水,去年還得上了電視。
二貴“突突突”地喚著馬,馬停了下來。劉媽走近了。二貴說,劉媽,你騎著馬走,要不我們還沒走到村公所,人家政府來了都走掉了。二貴的馬,除了馱東西,他從來舍不得讓人騎上去。但二貴對劉媽感激著,去年要不是劉媽,人家發給二貴的兩百塊錢就不是自己的了。劉媽對自己十足的好,今年又張羅著為自己找媳婦。雖然他覺得八字還沒有見一撇,但劉媽是答應了一定幫他相一次親的!
劉媽也沒推辭,上了馬。
二貴說,劉媽,今年該還有信封?
劉媽咯咯地笑了,說,肯定有肯定有,你不要再像去年一樣再出丑了。二貴也笑了起來,噼啪,他抽了馬屁股一鞭子,說是呀是呀。馬緊走了幾步,又放慢腳步。
從去年開始,黨委政府搞結對幫扶,逢年過節都要來慰問貧困戶,退伍老軍人,老黨員,殘疾人。劉媽家,二貴家在這個社被列為貧困戶。去年的時候,離過年只有三天時間了,村主任通知他們到村公所去。到了那里,村主任喊排好隊,大聲宣布,黨委、政府某某某領導冒著嚴寒,給大家送溫暖。村主任說完,就有領導走在他們前面講話。話講完了,給他們發了一袋大米,一個信封。二貴接過大米和信封,背過身,他就和劉媽說,米倒要,紙袋要了整啥子,說著就把紅包丟在了地上。劉媽趕緊彎下腰揀起說,背時兒子,你咋當著人家面丟哩,出去再丟,要不讓人家看著多不好。劉媽邊說邊就撕開信封,里面是紅紅的兩百塊錢。二貴傻眼了,說怪了怪了,咋把錢放這里頭呢!劉媽還沒把錢遞給他,他就丟下扛在肩上的大米,一把抓過劉媽手里的錢,塞在上衣口袋里。
二貴人老實,憨厚,但把信封丟掉就實在憨得好笑得很了。
記者開始是采訪二貴的,但二貴三錘打不出兩個屁。記者問,你們得到黨委政府的關懷,心里感到溫暖嗎?二貴說,冷,晚上睡被子風還往被窩里鉆。
記者的攝像機鏡頭就移開了。村主任罵了二貴。喊來了劉媽。劉媽就不同,劉媽說話不慌不忙。記者問一句,劉媽一邊擦眼淚水,一邊答一句。完了劉媽還主動說黨好呀,政府好呀,感謝了感謝了。這樣的話,領導滿意,媒體滿意,村主任也就滿意。滿意了,就有效果了。
電視播過后,很多人還說,這個送溫暖的過程太好了,實質的溫暖了山區人民的心,你看那個老人,臉上掛著笑,激動得眼淚水直流。
這是去年的事了。
霧漸次的稀薄了,有了亮光。二貴說,劉媽,看來今天會出太陽,今天是個好日子。
劉媽在馬背上,一搖一搖的,說當然當然,喜鵲一大早就叫哩!二貴,今天說不定還有你的喜事哩!
二貴說,劉媽,啥喜事,是不是你給我訪著一個了。給二貴說門親事,十足的難,家里負擔倒沒有,就是一張嘴扛著兩只肩膀,但是一窮二白。村里人都說,二貴要討上媳婦,簡直是狗嘴巴上貼對聯,沒門了。劉媽嘴皮再薄,也是和尚的腦殼無法(發)了。對于劉媽來說,這樣的話,不是說二貴,而是在說自己。劉媽在心里發誓,一定為二貴訪上一個,再也不做媒婆了。
劉媽已經打聽到一個了,心里有著譜,準備臨近年關讓兩個相。但二貴問起,她故意賣關子,說快了,再轉過這兩個山頭,村公所就到了。
村主任一大早就趕到鄉上去接領導。這時正在路上。
一輛中巴警車開在前面,后面是一個車隊。開車的駕駛員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車轉過了一個山頭,又轉過了一個山頭。左拐,右彎。爬坡,下坡。一路塵土滾滾,轉去轉來,還在山上轉。山路狹窄,十分陡峭,彎道多,上面是虎視眈眈的石頭,看上去石頭隨時都有可能跳下山來,下面是懸崖峭壁。村公所遲遲不露面。駕駛員有些牢騷,自言自語說,先安排只到鄉上,咋又想著要下村。就問村主任,究竟還有多遠?村主任趕緊從坐位上站起來,說不遠了,不遠了,再轉過兩個山頭,左拐,右拐,再左拐,再右拐。爬坡,下坡,再爬坡,再下坡,平著跑一截就到了。
車在山路上轉。
村主任覺得村公所離鄉上是太遠了,路又難走,左繞右轉都還在山里鉆。為了不讓駕駛員覺得路還在遠,村主任就站到駕駛員坐位的旁邊,發了一支煙,說起了一個笑話。村主任說,我們村的人說話發音不準,好笑得很。有一次,有一輛農用車就在前面左拐那個山頭,翻下山去,被我們村的人看見了,跑回去和我說,村長,有車輛農用車翻下山去了,翻了四個卵子(輪子)朝天。
哈哈哈,個個都笑了起來。車一顛一簸,路正在艱難,稍不小心,車就不在路上跑了。
笑聲還沒停,一個領導說,瞎說個球!
村主任笑了張著的嘴僵硬了下來。村主任回到了坐位上,一車的人都鴉雀無聲,只有發動機轟轟轟的響聲丟在爬坡的山谷里。
劉媽和二貴到了村公所,門前已經站起了好多人。他們早已準備好了帶東西的家什,有的背著背簍,有的提著繩子,有的拉著馬,有的騎著摩托車。按照村主任說的慣例,說政府的來了,大米是少不了的。第一次他們不知道政府的來,還要發東西,就空著手,結果政府的發了一袋大米,他們什么工具也沒有帶來,只有放在肩上扛著。由于他們習慣了用背,不習慣用肩,好些人,把太陽都扛下山去了,還在山路上轉。
這個地方冷涼,不產大米,產養子、麥子和洋芋。他們一年四季吃的,就是養子和洋芋,燕麥留著賣,開酒廠收去釀燕麥酒。雖然這里土地寬闊,可以出產這些農作物,但是,氣候冷涼不說,還千變萬化,一年下來,總是種一山坡,收一沙鍋。祖祖輩輩的希望,就在這山路上打轉。他們抬頭看的是山,低頭看的是溝壑。山坡上,是云朵和羊群。遠遠望去,羊群也像云朵,云朵也像羊群。羊群在山坡上追逐,云朵在山坡上打滾。在好多攝影家的眼里,這是一個藝術天堂的地方。
這樣的藝術天堂,一部分人還沒有解決溫飽。一個作家來過這里,住在劉媽家。劉媽聽說是作家,也不知道作家是干啥的,但他們不管是誰,都熱情好客,就把家里的老母雞揪來殺了招待。這個作家看著這里的生活場景,吃著雞肉,眼淚水也像劉媽的風眼一樣,從眼眶里溢了出來,從包里掏了一百塊錢強塞給劉媽。村里的人聽說了這件事,他們也不是要把老母雞賣給作家,但認為作家肯定是最有錢的人,吃了一只老母雞就給一百塊錢,于是,每家都要來請作家去吃飯,都要殺老母雞招待。作家本想多在村子里呆幾天,但礙于囊中羞澀,只得無奈離開村莊。
二貴把馬拴在一個石包上。這時,濃霧被日頭沖破了,霧像被打敗的鬼子兵,一層一層跑開。
村公所門口的人,大家都沒有說話,都在盯著半山腰蛇一樣的路上,是不是有車跑著來了。車一直沒出現在半山腰上。二貴跑到更高處,點起腳尖,手搭涼棚的望,望更遠處的山腰,還是沒有車。他跑過來說,車還沒來,曬熱頭去!曬熱頭去!大家都進了村公所的大門,老者們掏出了煙斗,靠著墻,點燃葉子煙,享受著陽光的味道和溫暖。其他人也沒再去看車,就坐在背風處,曬著熱頭。
村公所門口,只有幾匹馬突突的叫,幾個小孩子在追一二三,幾條狗翹著尾巴懶散地走著,不時地抬頭看著天自言自語,汪,汪,汪啊汪,汪!劉媽點燃一根紙煙,拄著一根鐵棍,在地上一篤。狗又低下頭,小跑兩步。回頭望著劉媽說,汪,汪!就走下坡去。
劉媽順著人們坐成一排的地方走去。她像村主任一樣,邊走邊說,一會人家要錄像,如果問話,你們都要說,黨好!政府好!領導好!我們生活也好了。有黨,有政府,有領導,我們就有溫暖了。有個騎摩托車的人就說,我們咋說生活好了,生活好了,人家還給我們送大米,送錢。劉媽深深吸了一口煙,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淚水,說,喲,你騎得起摩托車了,咋還領扶貧物質哩?
騎摩托車的人說,村主任點的名,你要咋個呢?有人在旁邊說,我們社還有比他窮的,村主任的名單上都沒得。
劉媽又抬手擦了一下眼淚水,說,那告嘛!難道村主任是他家親戚?
騎摩托車的人說,關你啥子事!我才告呢!有人就站起來拉開劉媽,說就是親戚,不是親戚比他窮的都沒來,你說了他真的告了村主任明年名單上就沒得你了。
劉媽篤了一下手里的鐵棍子,說,他告村主任,我就告政府的領導嘛!騎摩托車的人白了劉媽一眼,低著頭走開了。
二貴站著和人家打賭,說你們說今年政府要給我們發多少錢。有人說一百塊,有人說和去年一樣,兩百塊,有人說,只會多,不會少,三百塊。二貴說一百五十塊。
一百塊。
兩百塊。
三百塊。
一百五。
幾個都自信著自己說的數字,統一不起來。二貴說,我們打賭,如果我說得準確了,那發到你們手里的錢就歸我。如果你們說得準確了,發給我的錢就歸你們。我們說的都不準確,那一個的也不算數。
說三百塊的人心虛,不說話了。
說一百塊和兩百塊的聲音很響亮。
好。
好。
賭個咒發個誓。
二貴說,哪個狗日的說話不算話。
好,不算話的就是狗日的。
就這么定了。
就這么定了。
劉媽走了過來了,定啥了。
二貴說,我說政府今年要給我們發一百五。如果不是一百五,我就輸給他們。
劉媽說,背時兒子。一天只想著賭,你還不好好存著說個媳婦討回家,人家要發給你二百五。
二貴說,劉媽,都說你說話準得很,真的發這么多,要不你也來賭?
哈哈哈的一陣笑聲。人人都在笑,劉媽沒笑。二貴看著劉媽沒笑,心想劉媽對自己好,好心好意為自己說過一門親事,成都成了,最后又黃了。就是怪自己,好打賭,把要過門的媳婦都賭跑了。那是收燕麥了,還沒過門的媳婦來幫他家割燕麥,燕麥收在場院上,打了下來,趁著有風,二貴和他未過門的媳婦正在揚麥子,麥子雨一樣的往下落,麥糠隨風飄向了旁邊。
燕麥揚完了,二貴未過門的媳婦伸手往脖子里抓。邊抓邊說,疼,癢。二貴說,麥糠鉆進脖子了,來,我給你吹。二貴就撈開她的衣領吹了起來,她說,還癢,你用手給我抓抓。二貴就把手伸進脖子里,這時,有一個漢子拉著馬馱著兩袋燕麥從他家場院邊走過,看著二貴和他還沒過門的媳婦那種熱乎勁,又看看揚了干干凈凈的燕麥,堆子有墳一樣大。拉馬的漢子看著二貴他倆,笑著說,二貴今年豐收了嘛。二貴還聚精會神地幫她抓脖子,突然有人過來,臉騰地一下紅了。他立即縮回了手,忙說,哪里,才一小堆。拉馬的漢子說,有七八口袋吧。二貴說,咋會這么多,六口袋怕還裝不滿。拉馬的漢子說,說不定八口袋還不止呢。二貴來勁了,說賭嘛。拉馬的漢子說,賭什么。二貴說,如果我裝六口袋,裝不滿就把你的拿來我裝滿掉,裝了剩下的就歸你。拉馬的漢子說好。于是就裝口袋,結果燕麥裝完了,二貴使勁使勁塞著裝,都裝了八口袋。二貴輸了。
村子里的人,窮歸窮。個個都是硬漢子,都說話算數。二貴看著自己裝滿的燕麥口袋,二話沒說,把多余的兩口袋就摞在旁邊,和拉馬的漢子說,拿去!拉馬的漢子毫不客氣,抬了舉在馬背上,馱著徑直走了。二貴未過門的媳婦手里還在提著鏟子,以為他們在開玩笑,可是,那個拉馬的漢子卻頭也不回,已經走出了好遠。二貴未過門的媳婦說,他真馱走了嗎?二貴說,誰開玩笑呀。我們這里的人只要打賭,賭輸了,就得認,沒有誰愿意當縮頭烏龜。
二貴未過門的媳婦說,我娘給我的手鐲不在了,幫我找找。二貴彎著腰在麥糠邊,邊扒邊找,還念著童年時的童謠:公雞叫母雞叫,各人找著各人要。麥糠扒完了,手鐲沒有找到。抬起頭來問,哎,你啥時丟的?沒有應聲。二貴站起來四周望望,他未過門的媳婦已經走上了一個小山包。
二貴明白了是啥回事,拔腿就追,追上她,拉著她的袖子,說你別這樣啊,你別這樣啊!場面上都是硬漢子,說話要算數哩。姑娘說,我也在賭。二貴說,你和誰賭啊,我們這里女人不打賭的。姑娘說,我和自己在賭,說著甩開二貴拉著的衣袖,就跑著回家去了。
二貴慌了,慌忙去找劉媽。
劉媽問咋回事?
二貴照實說了。最后,恭恭敬敬的話說了幾背簍,求劉媽再幫他一次忙。
劉媽也很生氣,已經快要過門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茬子,就因為二貴的老毛病,好和人打賭賭跑的。劉媽罵了二貴說,你倒是嘴上兩塊皮,說話不用力,自己結的疙瘩,自己去解掉。
劉媽說歸說,最終還是去了姑娘家。劉媽不是因為二貴求她,劉媽是因為自己做了這么多樁事情,還從來沒有黃過的。這次黃了,劉媽覺得自己臉上掛不住。
姑娘見了劉媽,和以往一樣客氣著。劉媽把這事說了,又天花亂墜的說了一大堆的好話。姑娘卻死活不答應。劉媽說,就這一次,以后如果他再犯,你跑來和我說。姑娘說,當時我也在和自己打賭,我賭二貴如果輸給那個拉馬的人,那個人不會把燕麥馱走的,因為都是一個村子的人。雖然賭是這么賭,就一句話,誰會當真呢!要是拉馬的人真把燕麥馱走,我就不嫁給二貴了。誰知道拉馬的人真的把燕麥馱走了呢。姑娘十分客氣的和劉媽說,劉媽,我也賭輸了,謝謝你的好意了。女方的媽也說,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就是靠點汗水掙來的糧食,隨時讓他賭完了,十賭九輸,有萬貫家財也耐不住。我家女兒不愿嫁給一個賭鬼和窮光蛋。賭窮了,這日子咋過呢!俗話說,蓋房子沒錢坐著窮,討個媳婦沒錢睡著窮哩。
一句話,把劉媽噎了說不出話來。劉媽會抽煙,煙癮大,一邊抽著煙,一邊抬手擦著眼淚水。
二貴的婚事,就像秋天的落葉,徹底黃透了。
已經過去了三年,二貴還在單身一個。媳婦的事,還得靠劉媽。他想著,只要劉媽再為他說上一個,他就永遠改掉好賭的脾氣了。
這時,有幾個小孩子跑進來喊,車來了,車來了,還有輛抓壞人的車。
哪個犯法了!哪個犯法了!曬熱頭的人紛紛站起來,涌向村公所的大門邊。先看到車的人說,真的真的,有輛警車。一說到警車,他們就想起以前的村長,因為貪污救災款,被日爾日爾吼著的警車拉走的。
但這輛警車沒有日爾日爾的吼。
劉媽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淚水,笑了。說你們沒有見過世面,人家是警車開路哩!
開啥路,開啥路呀。個個脖子伸得像鴨子,夠著看。
正嚷著,一排車到了村公所門前的一塊空地上,停下了。村主任從警車里走下來,大家見到村主任,像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自由撤散隊伍見到老師一樣,齊排排就站成了兩列。中間留出了路,夾道歡迎下車的人走進村公所!這也是村主任提前安排過的。
領導走進了村公所,他們尾在領導身后。
有人說,警車不是來抓壞人的,是來送溫暖的。劉媽說,來的都是領導,你們不要亂說話。
有人說,是呀,是呀,頭點得像雞搗米。
二貴說,村主任威風哩,還坐警車。
劉媽白了他一眼,說,亂說,以前的村長因為貪污救災款,就是被捆了坐在警車里你認不得啊。
二貴聽劉媽這么一說,嚇了趕緊伸手蒙住嘴,把頭都縮進脖子里了。
山風吹來,紅旗正迎風招展發出得得得的聲音,像馬匹在山路上奔跑的響聲一樣。領導們進了村公所的會議室,集中在開會。會議室里掌聲雷動,攝像機、照相機對著領導,對著寫有黨和政府送溫暖的布標鎂光燈直閃。人們站在外面,領導還在講話,他們的隊伍又散了,恢復到先前的樣子,蹲在墻根下,曬熱頭,抽煙,擺著龍門陣,嘰嘰喳喳像喜鵲。
村主任出來了,手一招,喊,過來排隊。他們慢騰騰擺著未完的龍門陣走過來。村主任臉一沉,說快點,你們不要褲襠裝瓦渣,嘁嘁喳喳,領導們親自來看望大家,要給你們講話。人們紛紛站起來,又排成兩列。村主任走過去,和劉媽說,一會電視臺的要單獨采訪,還是你來說,內容和以前一樣。人人都說劉媽嘴皮薄,能講又會說。專說好話是劉媽的強項,誰家有個姑娘嫁不出去或者兒子討不到媳婦,只要她出面做媒,經過她的嘴,沒有人會打單身的。當然,也有人說過劉媽,說二貴的婚事也是劉媽做的媒,結果黃了。事情的原因本來是怪二貴,可是劉媽也不說怪二貴,她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回敬人家。說常在河邊走,那有不濕鞋哩!
有人也會替劉媽說話和樹立威信,說三十多歲的吳麻子一直說不著媳婦,人人都說十個麻子九個壞,剩下一個都是害,一個女人也不敢嫁給他。最后還不是請了劉媽搭線整成了。人家四十歲生了個兒子,現在小日子不比誰好過?還不需要扶貧呢!劉媽不止會說,鬼精靈得很,和吳麻子說親的事,為了女方日后不落下埋怨,她安排了一次相親。隔著一條山溝,相互可以講話,但要走攏需要一天半日。劉媽就讓吳麻子在山溝這面給對方在山溝那面看。女方也大了,女方看著吳麻子還長得子弟,聽吳麻子說話有理有節,又聽劉媽說對方的家庭條件如何如何的好,有房子,吃的早上一只雞,晚上一只雞,家里還有升降機。對方公然就嫁過來了。嫁過來了后才知道,吳麻子家早上吃一撮箕洋芋,晚上吃一撮箕洋芋,升降機是用繩子和一根棍子綁著,然后吊著煨水壺在柴火上燒水。都說劉媽的嘴,像是有蜂蜜,說出來的話,讓人聽著就感到甜。
對著攝像機講幾句別人教過的話,劉媽早就滾瓜爛熟了。
本來,村子里窮人多,但慰問是在貧困之中又選貧困的來,戶數都還多,只得輪著來。劉媽家窮是窮,但劉媽卻年年有份,就是因為劉媽的嘴巴會說。她年年要代表窮苦人民答謝嘛!
東西從車上搬下來了。今年除了大米,還多了一樣棉被。
領導們全站出來了。
村主任帶著隊伍,走在了領導對面,齊排排的站好。有一個領導就給鄉親們親自提大米,親自發棉被,親自發慰問金。第一個去領的就是二貴,照相機,攝像機的鏡頭對準領導和抬米的手,米送到二貴手里的時候,鏡頭又對準了二貴。二貴接著一袋米,在用力,臉就繃了起來。村主任急了,忙給劉媽說,人家在錄像。劉媽知道村主任的意思,忙喊,哎,二貴,笑。哎,二貴,笑。二貴正用力,卻笑不出來,但他還是呲了一下嘴,卻比哭還難看。氣得村主任自己從自己臉上打了一下,說笨得屙牛屎。
二貴把米放在一邊,又接過了棉被和一個信封。二貴本來都笑了,他急著打開信封,里面是兩百塊,二貴的笑容一下子僵固了。
東西發放完了。人人用先前準備好的繩子,背簍,摩托,馬匹,捆好。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像機,要作一個單獨采訪。
劉媽來了。
劉媽對著攝像機鏡頭,先是笑,露出了還剩下的幾顆門牙,抬手擦了一下眼淚水,說,黨好,政府好,我們百姓的生活好。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領導,包括我們村長,哦不是,我們村主任,還有你們扛攝像機的。劉媽說完,又笑笑,缺了兩顆門牙,又說謝謝,謝謝,像在喝風一樣。
劉媽說話就是川流不息。
村主任站在旁邊,頭點得像雞啄米。
今年特別安排了一些書法家,為村民寫春聯。
春聯內容是事先作了好的,諸如:還草退林春永永,種蕎種麥富多多。種草鋪成千載福,造林裝點萬山春。五谷豐登歌盛世,六蓄興旺唱豐年。歲歲春風潤土,年年國策興農。風調雨順江山綠,國泰民安歲月紅。
書法家現寫的春聯,每家都可以去拿一幅。劉媽拿了一幅還草退林春永永,種蕎種麥富多多。鋪在熱頭下曬。劉媽不識字,她看到書法家寫的字,怪怪的,林字用的墨少,春字用的墨多。劉媽橫看豎看都覺得不對頭,就用手把春字上的墨,用手指頭抹了按在林字上,把細線條抹粗。還沒抹完一半,村主任喊說領導們要走了。領導給了恁多好處,來來就走了,劉媽趕緊起身,熱火起來。領導從她身邊走過,劉媽橫在領導的面前,說謝謝你們了。
領導說,不謝不謝,這是我們應該來做的,這是黨委政府對你們的一份關懷。
劉媽說,你們又不多坐會兒,就這樣空空的坐會就走了。這是山里人民最真誠的留客話。
領導說,不坐了,我們得走了。
劉媽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淚水,說,領導,你們啥時又來坐呢?
領導看著劉媽擦眼淚水,眼里也飽含了淚水說,你別哭,我們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劉媽說,領導,我沒哭,我這是風眼。風一吹,眼淚水就出來了,經常性這樣。領導,這里山風大,你看你也淌眼淚水了。
一個車隊就在一陣灰塵中鉆進了山路上。
二貴心虛,他打賭又輸了。他怕那個人來問他要錢。他不敢最先走,左拖右拖,人都散了,他才把劉媽和他的大米棉被捆在馬背上。因為有劉媽在,和二貴打賭的那兩個人,也沒有來和二貴爭輸贏,要錢。
他們走在路上,劉媽說,今天喜鵲叫得歡,是個好日子。今天我帶你去那姑娘家。我把我得到的這些慰問物質名義借給你,去了就說馬背上的東西全都是你的,你留下一半,把你的全都給她家,剩下一半馱回去再還給我。這件婚事準成,記住,媳婦還沒過門,以后再也別打賭。
二貴聽了歡天喜地,得得得地把馬趕得小跑,爬上坡,他才想起劉媽。回過頭,劉媽卻沒有跟上來,看不見。好一會了,劉媽還矮在山腳。
這門親事真的成了。女方家回話說,開年讓他們結婚。劉媽終于完成了自己最后要做的事情,眼淚水嘩啦啦一下子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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