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懷想

古代書院，并非橫空出世之產物，其的產生自有淵源。

自春秋孔子開設私人講學之風，到漢代“精舍”、“講堂”，到唐代書院，五代學館，以至宋代書院，終于發展成為嚴密的教育模式。

書院是古代土人的講學之所，從其肇端看當在唐代，亦即唐太宗設立的麗正書院。書院，其最早的功能，顧名思義，顯然與藏書有關，后來才慢慢成為習業山林、隱居讀書的教育組織和學術院落。據《歷代書院名錄》統計，唐、五代有書院40多所，宋代有書院近600所，元代有書院近1000所，明代有書院近1500所，清代發展到3000余所。其生命力之強，從中可見一斑。難怪有人曰：“書院，是滋育思想的沃土，是生長精神花朵的山岡?！痹趶姶蟮奈幕Φ闹蜗拢瑫河衷醪活B強地成長、進步、發展呢?

言及書院，必要探尋其的成長背景。憶起著名文化學者余秋雨先生的一番話，頗有見地：“歷史上一切比較明智的統治者都會重視教育，他們辦起教育來既有行政權力又有經濟實力，當然會像模像樣……漢代的太學，唐代的宏文館、崇文館、國子學，等等，都是官學，但政府對這些官學投注了太多政治功利要求，控制又嚴，而政府控制一嚴又必然導致繁瑣哲學和形式主義成風，教育多半成了科舉制度的附庸，作為一項獨立事業的自身品質卻失落了。說是教育，卻著力于實利、著意于空名、著眼于官場，這便是中國歷代官學的通病，也是無數有關重視教育的慷慨表態，最終都落實得不是地方的原因……那么，干脆辦一點不受官府嚴格控制的私學吧，但私學畢竟太瑣小、太分散，匯聚不了多少海內名師，招集不了多少天下英才。正是面對這種兩難，一群杰出的教育家先后找到了兩難之間的一塊空間。”于是乎，由幾位名家牽頭，避開鬧事，以“民辦官助”的方式建立起來的書院，終于矗立在一些名山之上了。

凡書院，大多選擇在山林河海之濱、平民自然之中。貼近自然，深入最底層的平民百姓之中，吸收道法自然和土地農耕的原始智慧，才可能產生最切合人文本質和精神涵養的新思想。比如，岳麓書院，就坐落在岳麓山下，岳麓山近市而不喧，林深而泉甘，其遠望青山綿延，俯瞰湘江如帶，實為讀書之勝地。嵩陽書院，則坐落在嵩山之陽，三面環山，兩邊山峽溪水汨汨而來，在書院門前的書院河匯合東流匯入穎河，遠涉入淮。橋邊綠樹如臨小美人，染得一灣水綠。而去山東安丘城西南四十里許，三面環山，一谷東去，谷之上，山之陽，可見公冶長書院。毫無疑義，書院辦在山上，也“包含著學術文化的傳遞和研究所必需的某種獨立精神和超逸情懷；但又必須是名山，使這些書院顯示出自身的重要性，與風水相接，與名師相稱，在超逸之中追求著社會的知名度和號召力”。

是啊，名師是必不可少的。少卻了名師，山再名，水再美，經費再多，便吸引不了天下英才。而“離開了這兩方面的足夠人數(指名師和英才)，教育就會失去一種至關重要的莊嚴氛圍，就像宗教失去了儀式，比賽失去了場面，做不出多少事情來”，事實上，可能也很難做出事情、做好事情。就如岳麓書院，一千多年來，岳麓書院可謂大師云集，其中包括一流的文化哲學大師朱熹、張卡式、王陽明等。而書院培養出來的學生，那更是家喻戶曉。也難怪，書院以此為榮。書院正門口掛著的那副對聯“惟楚有才，于斯為盛”，可謂霸氣十足、傲氣沖天，然而，其霸氣、傲氣唯源于其充盈的底氣，讓人不能不服。

中國名山間出現過的書院很多，而延續狀態最好的，也是最有名望的，當數岳麓書院和廬山的白鹿洞書院。

我曾有幸抵臨過岳麓書院，自然，我是以一種祭祀憑吊的心緒去參觀的。沒有進過著名學府，也沒有名師傳承的我，本想在這個名師講堂里找一個席位坐，做一個疲憊靈魂渴望拯救的旁聽生。可是，那些讓我仰止的大師、名家已經走遠。于是，我拼命地張望，細細地尋覓，漸漸地，隨著我走入書院厚重的內里，我始窺見岳麓書院那熱烈而恒久的歷史心跳、文化脈博。

千百年來，經歷了多少榮辱興衰，書院以安詳而堅韌的姿態，典雅而淡然的步子走過歲月。岳麓書院的建立，當是一批高智商的文化構想者反復思考、精心設計的成果，

“它既保持了一種清風朗朗的文化理想，又大體符合中國國情，上可摩天，下可接地”。首先在于岳麓書院的教學體制，有其合理之處，以至在今天看來，也不覺得落后。書院實行山長負責制，

“在山長的執掌下，書院采取比較自由的教學方法，一般由山長本人或其他教師十天半月講一次課，其他時間以學生自學為主，自學中有什么問題學生隨時可向教師咨詢，或學生間互相討論。當然，每月有幾次嚴格的考核。此外，學生還必須把自己每日讀書的情況記在‘功課程簿’上，山長定期親自抽查。課程內容以經學、史學、文學、文字學(即小學)為主，也要學習應付科舉考試的八股文和試貼詩，到了清代晚期，則又加入了不少自然科學方面的課程?！笨梢韵胂螅@樣自由的環境、寬松的氛圍，無論教學之間抑或師生之間都有著極大的彈性空間，雙方自可各得其所的。

岳麓書院，其教學質量不斷攀升，聲名遠播，亦緣于其定期會講制度。會講，即邀請全國不同學派有影響的學者來書院討論學術和會同講學。歷史上，岳麓書院有過多次學術大師會講活動，其中影響最深遠的要數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的“朱張會講”。1167年的8月，朱熹披星戴月，千里迢迢，從福建崇安出發，行程15D0公里，風塵仆仆來到長沙岳麓書院。爾后，在近兩個月的時間里，兩人朝夕晤談，討論了許多深奧的學術問題，并同時登壇講學。朱熹與張杜兩人都是身處中國學術文化最前列的大師，因而前來聽講者絡繹不絕，

“一時輿馬之眾，飲池水立涸”，乃是對他們講學盛況的真實描繪。

名家、大師的聚攏講學，自成為岳麓書院一道最美的人文風景?；蛟S，他們在岳麓書院講學，時間有長有短，然而，他們以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懷抱著憂國憂民的滿腔熱以及為中華民族培養新人的赤誠，在書院內灑下了自己的汗水和心血。他們在書院內留下的不僅僅是一種書本的知識，而是為人必須具備的理想、正義、正直的愛國憂民之心。是的，一種思想，一種學說，一種精神，在生活中被一代一代地傳了下去，而且成為規范人生的尺度，又在千百年中被發揚光大，它的偉大是顯而易見的，是超越時空的，不是一代帝王所能包含了的；反而，它卻包含了一切帝王。

作為北宋四大書院之一的岳麓書院，因為名家、大師的講學，兼以講學的自由，師生之間早就建立起一種輕松、平等的學習氛圍，能夠自由發言、自由辯論、各抒己見，故而，書院得以獨立于官學、私學之外，并歷經千年而不衰。

教學，說到底，是人類的精神和生命在一種文明層面上的代代遞交。這一點，

“歷代的岳麓書院的主持者們都是很清楚的。他們所制訂的學規、學則、堂訓、規條等等幾乎都是從道德修養出發對學生的行為規范提出要求，最終著眼于如何做一個品行端正的文化人”。在岳麓書院，我看到了這樣的學規：“時常省問父母；朔望慕謁圣賢；氣習各矯偏處；舉止整齊嚴肅；服食宜從儉素；外事毫不可干；行坐必依齒序；痛戒訐短毀長；損友必須拒絕；不可閑談廢時；日講經書三起；日看綱目數頁；通曉時務物理；參讀古文詩賦；讀書必須過筆；會課按時蚤完；夜讀仍戒晏起；疑誤定要力爭。”岳麓書院的學規，最早源于朱熹的《書院教條》，到清代乾隆年間，歐陽正煥任山長時，提出上述“整、齊、嚴、肅”四字要求，并撰詩刻在碑上嵌于書院講堂右壁，流傳至今。微闔雙目，可以想見，這些學規連同其他一系列規則，當年是那樣的給莘莘學子以靈魂精神的約束、人格力量的貫注。事實上，書院所有的規定、規則、規條，連同名家、大師所講授的經、史、文學也大多以文化人格的建設為歸結，尤其是“后來成為岳麓書院學術支柱的宋明理學，很大程度上幾乎可以看作是中國古代的一門哲學文化人格學。因此，山明水秀、書聲瑯瑯的書院，同時也就成了文化人格的冶煉所”。當教學、學術研究、文化人格三者融為一體時，書院教育宗旨的凸現與升華，便是那樣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

書院濃濃的文化氣質、文化情結，還體現在奉程朱理學為正統的同時，不忘社會生活的實際變化。岳麓書院的創始人張杖就強調將學問與生活結合起來，所謂“道德性命之處不外乎日用之實”。重視關注社會實際問題，奠定了湖湘學派不尚迂談的務實求是風氣。事實上，歷代山長都致力于把學生培養成為經世濟國的干才。這一辦院宗旨，使得岳麓書院與時代、社會緊密聯系在了一起。

書院作為一種文化，它既體現在石碑、匾額、對聯以及古建筑群等歷史文物中，又記入那厚重而又遙遠的歷史之中，包容在那浩繁而發黃的典籍之中，更體現在從古至今的許許多多人的思想、觀念、情感和行為方式之中。不是嗎?“當金戈鐵馬的元兵攻打長沙時，岳麓書院師生毅然放下書本，荷戈登城，在煙火彌漫的戰場，與強悍的元兵開展激烈的肉搏，最后橫尸城墻，這不正體現著岳麓書院文化嗎?在明清之際，湘西衡陽的瑤洞里，清瘦而精神的王船山在微弱的燈光下沉重地著述，思考和總結中華千年的歷史文化，他的思想和行為不同樣體現著岳麓書院文化?

然而，正如學人所指出的那樣：改朝換代的戰火會把書院焚毀，山長的去世、主講的空缺會使書院懈弛，經濟上的入不敷出會使書院困頓，社會風氣的誘導會使書院變質，有時甚至遠在天邊的朝廷也會給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是啊，“朝廷對于高層次的學術文化教育始終抱著一種矛盾心理，有時會真心誠意地褒獎、賞賜、題匾，有時又會懷疑這一事業中是否會有智力過高的知識分子‘學術偏頗，志行邪偽’、‘倡其邪說，廣收無賴’，最終構成政治上的脅迫”。因此，歷史上也不止一次地出現過由朝廷明令“毀天下書院”、“書院立即拆去”的事情。自然，連朱熹這樣的名家、大師也未能幸免。

如果說，朱熹晚年的災難來自于他的學術和教育事業的話，那么，他過早的死，亦與上述災難相關聯。然而，令其欣慰的是，當他的遺體下葬時，散落在各地的學生不怕朝廷禁令紛紛趕來；未能趕來的，則在各地聚會悼念。

“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毙翖壖苍谕煳闹袑懴碌倪@兩句話，是那樣的讓人感奮：朱熹憑教學憑學術碩果，自當永垂不朽；朱熹借思想借精神光芒，理當凜凜猶生。朱熹，雖說是一個人的名字，可又不僅僅代表其個人，他是岳麓書院更是天下書院的形象代言人。是的，朱熹的治學品質和思想精神永遠不會衰萎，無論是他死后其學說又被朝廷承認，備受推崇，還是后來又一位曠世大學問家王陽明踏進岳麓書院，其分明昭示了這樣一個真理：“教育是一種世代性的積累，改變民族素質是一種歷時久遠的磨礪”，哪怕有很多的無奈和悲涼，教育事業一定能夠靠著自身特殊的溫度引領人們去穿越一個又一個冰天雪地，去迎接一個又一個溫煦的春天。

書院雖有終結之時，但“教化之功”使得它像種子一樣，可以隨風飄舞、隨遇而安，并落地生根?；蛟S，開放的樣式和綻放的花朵會有差異，但它們定然有著相類似的文化基因、思想密碼和精神元素。

在我的家鄉浙江上虞，于上個世紀20年代，創辦了一所春暉中學。這是一所由鄉紳王佐撮合、富商陳春瀾出資，著名教育家經亨頤出任第一任校長的學校。學校依山傍水象山在當地也算是名山的了，白馬湖則更給這所浙東鄉野中學賦予了詩情畫意。然而，春暉中學的聞名遐邇，更緣于經亨頤。這個曾在“一師”風潮中被高高地推上浪尖又被重重地摔下深谷的教育家，因為嫉惡如仇的脾氣和剛正冷傲的個性而備受時世的排擠?？蓱z一腔熱血、滿腹經綸卻無用武之地。作為最早的同盟會會員、國民黨的元老，蔣介石容不了他；作為留日七年歸來后又極具開明和革新精神的教育家，陳腐而朽敗的軍閥和教育當局也容不了他；作為一個敢于仗義執言、敢講真話的知識分子長期浸淫在萎靡、世俗和墮落氛圍中的某此學界同仁也容不了他?，F在好了，有了這樣一所學校，他就可以“豎起真正的旗幟，振起純正的教育”來了。

是的，經亨頤到春暉中學就是為了續其教育改革之夢?！敖逃\動或可成事實”、“我虞英才之好音也”，1919年元宵前夕一天的日記，無疑為其宿愿作了沉甸甸的注腳。而“與時俱進”校訓的提出，“男女同校同學”先河的開掘，《新青年》、《向導》、《語絲》等進步刊物被無所顧忌地選為課本……莫不讓人觸摸到教育改革的輪廓，體味到民主與自由的活力。更讓人以為觀止的是，蔡元培、何香凝、黃炎培、沈仲九、沈澤民、張聞天、陳望道、夏丐尊、朱自清、豐子愷、李叔同、劉大白、葉圣陶、胡愈之、廖承志、張大干、黃賓虹、柳亞子、舒新城、俞平伯、朱光潛、匡互生、劉薰宇、楊賢江、范壽康、吳夢非、王任叔，等等，這些在當時或者后來在中國的教育和文化長廊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精英們先后從四面八方來到春暉中學，或執教，或講學，各各以其出色的教育教學，回應了經亨頤的一片苦心和匠心，也回應了春暉學子們的渴望與期待。

“北有南開，南有春暉”，在春暉中學聲名鵲起里，又何以不尋覓到古代書院的一些教育理念、文化魅力?尤其是春暉中學當年依循“教育家辦學”的原則，施行人格教育、愛的教育，重視關注弱勢群體，關注教育公平，主張“有教無類”，不遺余力地推進平民教育，撇開官僚辦學，注重創造型人才培養；拒絕“家長辦學”，實行“兼容并包”；摒棄“教書匠辦學”，培養學生的道德養成、創新精神、實踐能力，從某種程度上說，不就是古代書院遺風的接續、創新和發展?

中國傳統文化需要以中國的方式傳承。書院就是這樣一種載體。近年來，隨著國學熱的興起，中國不少地方新辦了書院，重啟民間講學傳統。比如，山東作家張煒在其家鄉龍口創辦了萬松浦書院，海南作家韓少功在其曾經下鄉的汨羅江上游建了座八景洞別墅，也是書院性質的；賈平凹則在秦嶺山的江河谷辦了個太白書院；由陳忠實任院長的白鹿書院，則在西安與藍田交界的白鹿原上落成。

作家和文化學者為何都熱哀于辦書院呢?孫思喜先生的一番話，頗耐人尋味： “這與新時期的文化尷尬有關。文化學者是社會良知和未來精神的筑基者，面對時下的商品經濟及其帶來的文化混亂和精神下沉，文化學人從知識良知和學術人格出發，他們或者寫出文學形象以表現當今人們精神之迷茫和混亂的狀態，或者從理論上探討重建文化秩序的可能和途徑；這種對文化新秩序的思考質量是以思想為前提的，而思想的成果最適于在民間書院這種環境里產生?！笔前?，當“西方文化在中國勢頭正勁的時候，一批文化學人率先看到國人溫飽之后面臨的精神危機，于是乎，真正的思想者、精神燃燈者，及他們賴以存在的機構形式就出現了這就是現代書院，現代書院延續著傳統書院的精神和操守”。

書院，本來就該是出獨立之思想、出人文之精神、出高潔之操守的地方，尤其當“主流意識形態有太多需要解決的社會科學問題”，

“很費人力和思想”之時，民間書院以其特殊的研究和教學方式界入“上述思想者暫不便于顧及的未來精神領域”，正可謂生逢其時。事實上，這也是現代體制的開明之處，它為民族精神的重建，民族文化的延續和復興，預留了可以想象和可以有所作為的空間。

書院的使命在于探究中國文化真相，激活傳統文化資源。在市場社會、信息社會，回歸書院傳統有著重要的批判價值，對于重建道德價值、人文關懷和生存意義以及家與國、個人與集體的關系有著積極作用。如果說，我們每個人都離不開精神驛站的話，那么，驛站所蘊含的古典意境就是：蒼茫、無奈，但卻執著、堅定，將腳印一個接一個地疊印在寒霜之上、山徑之上、沙塵之上……義無反顧地臻于這般意境，便是我們這一代文化人的責任和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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