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父親撇下母親和我,永遠離開了。其實父親很平凡,像絕大多數父親那樣,勤勞、節儉、給予孩子最深沉的愛。只是,我的軍人身份使我不能像絕大多數孩子那樣,守在父親身邊盡孝。
去年6月,父親被診斷出肝癌晚期。由于發現得太遲,醫生說沒有手術治療的必要,也就剩一個月了。小叔將父親送進市腫瘤醫院,隱瞞了診斷結果。以前父親每個月給我寫一封信,那段時間,我卻一個月收到父親4封信,每封都叮囑我好好工作,家中一切都好。父親知道我胃不好,還讓母親給我寄來花生,因為他聽說花生養胃。那時,我正隨部隊參加演習,為了讓我安心,父親向我隱瞞了他住院的消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深切關心和牽掛我的同時,父親一直在頑強地與病痛作斗爭。
父親一生辛勞節儉,從不舍得給自己買一件衣服。前年春節休假在家,經我百般勸說,父親才買了一件37元的所謂“羽絨服”。住院一周后,父親心疼昂貴的醫藥費,和母親念叨:
“一天五六百元錢,咱住不起。”小叔便將父親轉至縣中醫院調養。后來我和母親整理父親的遺物時,看到父親放在枕邊的筆記本上,詳細地記錄了每天的開支情況。再后來,父親堅持要回家休養,他已經吃不下飯,只能喝一點小米粥。我每天都給他發一條鼓勵的短信,這也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我,唯一能為父親做的事了。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外表剛強的父親內心很脆弱,所以父親內心精神的強大讓我和母親始料未及。我們無法獲知父親是何時知道自己病情的。也許是在市腫瘤醫院,有一次,護士將嗎啡鎮痛藥送來時,父親戴上老花鏡看說明書,而說明書上清晰地標注此藥用于重度癌痛患者。但父親從來沒有向母親提及此事,反而安慰母親要好好吃飯,千萬不能累垮了身體。
能夠在生前看到我結婚,成了父親臨終前的最大心愿。他不止一次對母親感嘆難以如愿了。這種感嘆來自他內心的不安,如果生前兒子沒有結婚,按照當地風俗,兒子要守孝3年之后才能結婚。即使在彌留之際,父親關心的仍然是我,而不是自己的身體。也許正是這個強烈的愿望,使他躲過了醫生“就剩一個月”的預言。12月,我和未婚妻趕回家中舉辦婚禮。前一天,父親斷斷續續對母親說:
“我覺得身子很沉,可能快不行了,要不讓兒子先不要結婚了吧。”母親知道他是擔心兒子的喜事和他的喪事發生在同一天。結婚那天,小叔提議照一張全家福。在眾人的攙扶下,父親努力支撐起幾近虛脫的身體,留下那張永別的照片。照片中的父親弱不禁風,但身體卻挺得筆直。
婚禮第二天,父親就催促我歸隊,不要耽誤訓練。第四天,我在返程的汽車上接到父親去世的噩耗。后來,母親告訴我,父親唯一的遺憾就是我當兵多年,他沒能去一趟部隊,看看部隊是個什么樣子。而他多次想去最終沒去的原因就是舍不得路費和擔心影響我工作。
一生辛勞的父親走得太匆忙了,我連盡孝的機會都沒有。親愛的父親,來生我們還做父子,我還當兵,一定接您到部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