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抱著白龍在天上飛的時候,她說,我想起來你叫什么名字了,你的真名是琥珀川早賑主……他忘記自己的名字很久耶!
剛剛過去的那個秋天里,相識多年的好朋友突然離開我們熟悉的城市,去某個旅游名城開創事業。幾乎每隔幾天她都會打來熱情洋溢的電話,邀請我去她嶄新的人生觀光考察。
我被她的熱情所打動,也為她充滿迷幻色彩的創業經歷所吸引,于是踏上了有生以來最長的火車旅程。雖然因為她讓我提前一站下車,看到與旅游勝地相去甚遠的荒涼小城而有些失望,雖然因為她遲遲不肯帶我去看她所說的公司而略感迷惑,但是,直到她拉來那個所謂的朋友口若懸河地向我介紹“連鎖銷售”,直到她婉轉地拒絕我所有的單獨行動,我才猛然意識到,這個我交往了多年的人,這個曾經與我一起歡笑痛哭的人,因為一己私利將我推入了險境。
世界頃刻凝固,有什么東西在無聲無息中坍塌。
如果我的面前有鏡子,我想那一刻映出的一定還是剛才那張沉靜的笑臉,然而,藏在火熱血肉下的心卻已經冷至極點。我都奇怪自己當時怎么能做到那樣地冷靜。沒有怒火,沒有恐懼,只是于心底里千萬遍地告誡自己不要驚慌,然后迅速找到解決的辦法。如今回想起來,也許正是從那一刻起,我將憤怒、惶恐
焦慮……這些所有影響判斷的情緒統統鎖了起來,放進一個叫做“失憶”的小匣子里。因為我所需要的唯有理智判斷和冷靜果敢,
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我一并鎖起的還有對這個世界的熱情與愛,以及與生俱來的信任和快樂的能力。
我順利地從危難中解脫,并且很快讓自己忘記了這件事,重新投入到從前的生活中去。只是所謂經歷大概就是這樣一回事,但凡它曾經來過你的身邊,你就永遠不能讓它徹底離去。即使把它關在記憶的角落里,它也會嗚咽著發出聲音,時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漸漸發現自己變得不對勁起來:走路有意識地遠離人群,如果有人靠近就像驚弓之鳥般跳開,坐出租車,司機關窗的微小動作都會讓我驚恐不安,恨不得馬上逃下車去,即便是跟最好的朋友出門,也拒絕去到陌生的地方,因為心里總有個聲音會隱隱地提醒你“誰知道他會帶你到哪兒去”……
信任這個東西,沒有了就是沒有了,就像被摧殘了的肢體,一旦被截去就是永久地喪失,再也無法復原,而更可怕的是,這種喪失的疼痛還會傳遍你的全身,擴散到你生活的所有方面。我看向別人的那種懷疑的眼神,在望向鏡子里的自己時一樣沒有改變。我開始奇怪自己究竟為什么梳這樣的發型,穿這樣的衣服,甚至是做這樣的事。我開始漸漸遺忘,曾經那些讓我奮發勤勉的美好夢想和生存的理由。當我從《盜夢空間》的放映廳里走出來時,我突然很想站到飛馳而來的汽車前面,驗證一下自己究竟活在現實世界還是夢境之中。
2009年末,蔡康永因為有人提起《神隱少女》這部動畫片而哽咽得斷斷續續:“小女孩抱著白龍在天上飛的時候,她說,我想起來你叫什么名字了,你的真名是琥珀川早賑主……他忘記自己的名字很久耶!”
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望著大街上的車水馬龍,卻想起了蔡康永落淚的片段。我只是知道自己就這樣突然像個孩子一樣,蹲在路邊號啕大哭起來。
我的名字似乎也遺失了很久……
行色匆匆的路人連小S那種瞠目結舌的表情都欠奉,只有偶爾傳來的側目中夾雜了同情和了然。大概這些目光的主人在某個時刻某個角落,也有過類似的痛哭吧。因為這個城市里有太多人在生活的磨礪中丟了自己,或者自己的某一部分:熱情,信心,夢想,以及最簡單的愛與信任。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欺騙了我的那個朋友。只是,總有哪一個瞬間,他們也會像我一樣,聽到蔡康永說“神隱少女很重要”,就會不期然地落下淚來。也唯有還懂得為此落淚的心靈,才會循著傷痛的路,把自己的名字找回來。
即使真的有2012,我也盼望2011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