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的出現教會了你愛的道理,那么就算分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1
蓮寶再次遇見今野,也是在一個臺風的夜晚。
一場大雨接近尾聲,高聳的樓房之間,大團大團的云朵被風吹得迅速變換著形狀向前飛奔。蓮寶覺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什么東西在迅速地舒展開來,并向著天空一樣廣闊的所在疾馳而去。一切都那么詭異。他渾身濕淋淋地躲進一棟建筑,她正好站在對面的樓上,衣著光鮮,剛化好淡淡的妝。
她看到他從衣袋拿出一盒火柴,貌似有點哆嗦地劃著。很明顯,火柴濕了,劃不出火。他還是老樣子,只用火柴。
蓮寶撐起一把傘走下樓去,過馬路時風把她的頭發全吹亂了。火柴遞上前,他看了一眼,隨即邪邪地一笑,像每一個有魅力的男主角一樣姿態瀟灑地接過來,多謝,美女。
然后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蓮寶。
蓮寶沒有回答。偉嘉的名字顯示在手機屏幕上,一亮一亮的。她也沒有接。
今天是偉嘉的生日。也是他們相識一周年的紀念日,大二時,蓮寶在一個社團認識了偉嘉,隨后他就展開了猛烈地追求攻勢,當他在寒冷的冬夜對著她的窗戶喊,蓮寶,我喜歡你的時候,蓮寶哭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哭。旁人以為是太激動了,可她知道不是這樣。
現在看著眼前的今野,蓮寶才有一點想通了。她哭是因為,她也曾經那樣奮不顧身過。
2
蓮寶不記得她是什么時候迷戀上今野的,喜歡他的日子漫長而刺激。今野的家境很好,但他專愛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有一次他和人飆機車,摔斷了腿,蓮寶在家里煲了一罐熱騰騰的雞湯,猶豫再三卻終于沒有勇氣送進他的病房。
在那個青澀的年代,壞男孩今野從不缺女孩子喜歡,只是她們都裝作無動于衷,滿足于偶爾在放學的時候多看他一眼,或者聊天的時候說一說關于他的話題。可是蓮寶不行,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只圓滾滾的橘子,無法抑制,不由自主地向著他那個方向滾過去。
放學以后她背著書包繞很遠的路回家,只為了看他在那條小路上玩滑板,有時候他摔得仰面朝天,她就抿著嘴笑。
雖然兩人的生活從沒有交集,但喜歡一個人,只要你用心,總會有機會。
那天,今野和他的狐朋狗友們換了新的玩法,他們在路邊演易拉罐騙錢的老把戲,今野動作夸張地打開手中的可樂罐子,驚叫道,我中獎了!然后幾人便圍上去,七嘴八舌地鼓動路人買下那個號稱中了五千塊的拉環。
蓮寶猶豫一下,走了過去,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今野看見她,眼睛里蕩漾出笑容,其實他的演技真的很差,傻子都看得出他那一臉“魚兒上鉤啦”的歡呼模樣。
最后她花五百塊錢買下了那個假易拉罐拉環。
騙了錢,今野也照樣大大咧咧地在路上玩滑板,于是兩天后,蓮寶抓住了他。她的演技比他好,嘴一抿,眼淚就在眼眶里搖搖欲墜。今野無奈地攤攤手,可錢我們都花掉了。
3
沒有錢,今野就用自己抵債。他告訴蓮寶他的行蹤,“你什么時候來找我都可以,我請你喝水。”他貌似誠懇地說,實際臉上的表情耍賴的成分更多。
蓮寶開始了她對今野名正言順地追隨。那是高中的最后一年,她把學習任務壓縮再壓縮,省下的時間用來跑到廣場、KTV或者地下歌手演唱會等等地方,有時候她找到了今野,他就像一個熟識的朋友一樣招呼她,親切而自然,于是蓮寶也不得不做出一副自己人的樣子,給他和他的朋友們端茶送水,但更多的時候,她在人群中丟掉了他的身影,就像丟掉一條滑溜溜的魚。
唯一的報酬是,今野的朋友們常常開玩笑說她是今野的女朋友。這是她不可言說的快樂。
后來有一天,蓮寶在酒吧找到今野,他正和一個漂亮時髦的女孩子聊天,女孩坐在高腳凳上仿佛天橋模特。
蓮寶什么也沒說,心里卻賭氣點了一杯很貴的酒水,然后她看見美腿小姐把自己的腳抬起來放在今野的腿上。兩人頓時成為了一個連接的整體。看上去非常有藝術美感。
不一會兒,蓮寶就喝醉了。
十七歲大概是蓮寶一生中最執著的時期,一個月以后,她又走上那條小路,今野果真正在那玩滑板。美腿小姐聞聲走來,聊了沒幾句,她突然說,這是今野欠你的五百塊錢,一邊遞過那薄薄的幾張鈔票。
蓮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后來今野用機車載著美腿小姐一路呼嘯離去,跟她說再見,她都沒有力氣回應。
4
半年過去了,已經上了大學的蓮寶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了今野,他說嗨,我還欠你的錢,請你喝咖啡吧。蓮寶本來應該告訴他,錢已經還了,可是話才到嘴邊,腿就跟著他走了。星巴克濃濃的卡布其諾,卻把今野喝醉了。原來是與美腿小姐分手了。
蓮寶沉默地看著他頹喪的樣子,最后他堅持要騎機車帶她兜風。想去哪?他問。不知道。蓮寶坐在機車后座上說,心里猶豫該不該抱住他的腰。
是不是預報說有臺風?不知道。做我女朋友吧。不知道……嗯?!
蓮寶驚訝地看著今野的背影,只見他從懷里掏出一對戒指,遞給她一枚,說定情信物。
那天的一切都與以前沒什么不同,她追隨著他的身影,看他的樂隊排練,幫他買可樂,給他拿他亂丟的衣服。他也仍然親切地招呼她。后來臺風真的來了,今野的朋友們用機車載著他們的女朋友,在風雨里呼嘯,狂歡,叫囂著要飛到世界盡頭。有人大聲地呼喚他倆加入。今野手插在褲兜里,搖了搖頭,不了。
蓮寶看著他,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刻。她終于做了他的女朋友,可是過境的臺風卻把她的心吹得一片狼藉。
至于那枚對戒,她從來沒有見過他戴。
5
之后的蓮寶,去看很多的風景,去記很多的真理,卻就是說服不了自己不再去想他。她還留著他給她的戒指。偉嘉向她表白的時候她說,我有男朋友了。
可你看上去并不幸福,所以我想我還有機會。他帶一束花,或者一袋水果敲她十次有九次都不開的宿舍門。
人人感嘆他的執著,蓮寶也不是石頭,何況他真的看穿了她心里的悲傷啊,這么多年來,無力言說的委屈。漸漸地,她開始接受他。
他挑了特別的日子——他的生日,和她第一次約會。蓮寶不愿辜負他,把自己精心打理一番,美好得就像是一份生日禮物。誰想到一切收拾妥當之后,她看見了今野……
你要出去嗎?沉默半晌,他問。她點點頭。
那我送你。他仰頭看看天說,趁這會不下雨了。
6
隨著路邊熟悉的街景緩緩向后退去,蓮寶的腦子里,記憶也在不斷后退。她突然很想問今野一句,現在,就這樣的天氣,你敢不敢帶我走?
坐在他身后她才頓悟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偉嘉,甚至她對偉嘉態度好轉的所有時候,都是因為那時他恰好有一點像今野。比如穿了件窄肩的襯衣,站立的樣子有一點點頹喪,或者頭發微微向上刺著,嘴角彎曲的弧度不那么純良……
算了。她突然說。今野扭過頭來,詫異地看著她。
我們回去吧。蓮寶說,一邊用手抱住他的腰。
今野卻停下機車,轉過頭來,眼睛里有一團光照向她的臉:蓮寶,我們再開始好嗎?語氣溫柔得不像他。
她看著他那雙已不再桀驁不羈的眼睛,記憶中那個少年原來早已經消失在這世界,只是她一直念念不忘而已。她等待著,等待他說出什么樣不同于當初的情話。今野開口道:你是我遇見的女孩子里,最善良,對我最好的。
聽到這里蓮寶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把以往的歲月都吃進了肚子里。她終于明白了他的心意,再開始,是因為早已結束,而她留給他的記憶,不過是對他好而已。
7
后來蓮寶又戀愛了,不是偉嘉,也不是今野。
這次的戀人,買了一枚小小的銀戒指送給她,被她戴在中指上,因為人們相信,那兒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臟。所以這戒指的意思就是用心去愛,心靈相通。
如今蓮寶很明白,愛情本質上不是忍讓,不是付出,也不是感動,愛情是愛本身,愛情是要用心回應。
這都要感謝今野和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