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銀幕上的范冰冰問陳柏霖,為什么別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1
俞夏是岳文熙好朋友的男朋友,他會包餃子,做紅燒肉,雨天的早晨打一把彩虹傘在樓下等女朋友,手里提著豆漿和菠蘿包。
因為俞夏要出國念書,他們分手了。
那一天俞夏把岳文熙叫出來喝茶,她為朋友賭氣故意點了好幾樣很貴的紅酒和點心,而他靜靜地在對面坐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他咖啡色的雙瞳。
他說,她一定對你說了很多我的壞話。
岳文熙不說話,埋頭發短信。最近她開了一個格子鋪,店里的伙計正和她抱怨失竊的事情。
當香蕉船、水果沙拉、紅酒和提拉米蘇把桌面鋪滿的時候,俞夏并沒有發什么牢騷,只是對岳文熙說,把你的手機借我一下好嗎。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點暈眩,也許是因為俞夏像小扇子一樣的眼睫毛扇來一股熱風,也許是瞬間她發現,其實和體型類似球狀物的好友放在一起,俞夏的倒三角身材并不那么和諧。
每次看到屋里那個門,就會想起俞夏站在那里。把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樣的好友說,為了療傷,還是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岳文熙站在格子鋪的門口瘋狂地按著計算器。
每天她需要賠給格子主人的錢就足以扼殺小店的所有利潤。她多想阻止那些偷圓珠筆和發夾的小黑手,可是每次他們從那所三流中學里涌出來,就把她和小伙計堵得連轉身都困難。
老板你為什么不找個男人。伙計又在出餿主意。
岳文熙也多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除了這一家已買斷三年經營權的小店,她什么都沒有。男人也沒。
2
岳文熙記得自己以前擁有很多東西,包括水嫩的年紀,悠閑的工作和豐厚的薪水。
可是有一天她看見一個男孩,他對她說,愿不愿意用你所有的其他,換來和我在一起。
她喜歡他,心無雜念,總是認真地看著他,就算什么事情也不做。他們一起去看電影,生離死別的戲碼,她一看就流眼淚。因為無法想象不能與他在一起。
岳文熙對那個男孩說,我想,只要是為你,那就是值得的。他們一同來到這里,用身上所有錢盤下了這一家店。
后來的一個早晨,岳文熙發現男孩不見了。她從晨光微熙之時開始期待,到一個又一個冰冷的夜過去,她找不到他,他也不回來。
最后她終于想起,男孩曾經說過,他永遠不會想成為一個父親,而他消失那天前,她很認真地對他說我們以后應該有一兩個自己的孩子。他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漂來,又照常漂遠了。岳文熙看著鏡子里那些擴大的面頰毛孔,心里的悲愴遮天蔽日。
就在好友拖著箱子離開的第二個禮拜天,岳文熙看見俞夏穿著拖鞋在格子鋪附近買包子。
喂,你不是已經去美國了嗎。
如果我不那么說,俞夏拿起大肉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道,她也不會和我分手的。
十個包子,岳文熙很豪爽地把一張十元大鈔甩給老板。
她接過包子,死命地向俞夏一個個扔過去——你去死!沒良心的男人!都給我去死!事實證明,除了環衛大媽冰冷的眼神,用包子打人不失為一種良性發泄方式。
完好無損的俞夏拿了一個包子給岳文熙,他說還打嗎,別哭了。
受害者俞夏跟著扔包子姑娘去她的店看地盤。也許是他高大的形象把那些小孩嚇住了,這一天店里竟然沒有丟東西。
傍晚有幾個女孩來給自己的盒子添貨。其中一個翹著羊角辮,嘻嘻哈哈地圍著俞夏問,你是老板娘嗎。
不,我是老板。俞夏的回答,引來女孩們幾聲尖叫。
3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俞夏經常出現在店里,他是個soho族,來的時候也帶著一個大大的筆記本。
家里太冷清了,他解釋道,不如來幫你看店。
起初岳文熙并不愿意他過來,可小伙計這幾天生病了,為大局著想她也不好趕他走。
人少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要偷看他,那兩扇睫毛在眼下打出兩片濃郁的陰霾,像是精致的蕾絲繡片。
有的格子漸漸空了出來,俞夏說,我想在你這里租一個格子。
他會做十字繡,又快又好,做出來的憤怒小鳥和植物大戰僵尸供不應求。由于長時間駐扎于此,他看上去更像是這里的老板。
岳文熙呢,她注冊了一個相親網站,每天馬不停蹄地約會。
至于俞夏,她未曾考慮過,心靈純潔的人可不想每天都要聯想到好朋友那張梨花帶雨的胖臉。
一天中午,岳文熙與一個地產商看電影。他們去看《觀音山》。范冰冰穿破爛漁網襪也那么有味道,她又羨慕又忌妒。
岳文熙看著火車呼嘯穿過山洞,尋思兩個主角誰會先表白。這時地產商的手忽然扣在她的臂上,她嚇了一跳,別過臉的那一刻看見俞夏正坐在不遠處對她揮手。他的旁邊是常來店里的一個女孩,她搭著俞夏的肩膀,一邊看電影,一邊偷偷聞他襯衫的味道。
此刻,大銀幕上的范冰冰問陳柏霖,為什么別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4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地產商給點頭的岳文熙講了一個故事。
他說他小的時候喜歡上一個女孩。她的面目良善,笑容謙卑溫和如食草動物。
兩家租了同一棟樓的房子,她每天傍晚帶著胡蘿卜和馬鈴薯回來喂花栗鼠。可是不久,花栗鼠都死了,他在垃圾箱里發現它們,一只只僵硬而臃腫。
他后來間接知道它們是那個女孩殺死的,原因是她學業開始忙碌,也找不到人接手它們。
那時起他便開始意識到女人的口是心非,即便她說自己多么愛那些老鼠,第二天給它們下藥的時候也絕不會有一點手軟。
我不想變成老鼠,他對岳文熙說,你快找他去吧,自從前些天在電影院見到他,你就開始不對勁了。
她有點感激也有點羞愧,眼前這個人的目光又敏感又脆弱,她實在無法再次開口說謊。
她回到格子鋪,正是中午犯困的時候,店里沒有客人,俞夏趴在收銀臺上睡覺。
岳文熙小聲說,你為什么離開她。
他好像沒有聽見,店里風鈴的聲音叮叮咚咚,他睡著了,黑框眼睛滑下,呼吸均勻。
腦子里忽然掠過很多的片段。
最初,俞夏端著一臺單反在街頭遇見她,他說,當我一次模特好不好。好友欣喜若狂,她說好啊好啊,把岳文熙擠開很遠。
你眼中,會不會總有那么一個人,她配不上自己所得的東西,你討厭她甚至有一點恨,卻還是要維持你們表面上的和平甚至為她的受傷打抱不平?
好友買各種花花綠綠的裙子,與俞夏出雙入對,她說文熙啊你看他對我多么好。
岳文熙在洗自己那條穿得皺巴巴的藍裙子,她裝作什么也沒聽見,包括好友手腕上忽然多出來的新鮮傷口。
她想,與一個為了愛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一起生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5
那一天俞夏醒來后,他對岳文熙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找到小偷了。
原來那些小偷是租格子的女孩找來的,她們怕自己的生意不夠好,就找來朋友偷自己格子的東西,好讓岳文熙賠錢給他們。其中一個女孩同俞夏看了幾次電影,一時說漏嘴便告訴了他。
店里的格子一個個上了鎖,失竊率下降的同時,岳文熙的日子也終于好過起來。
冬去春來,柳暗花明,綠的芽紅的花添上枝頭,已是穿裙子的好天氣。即便他與她冰釋前嫌,但在以后的日子里,俞夏也沒有再出現。
他沒有騙她,他真的出國念書去了。走之前他送她自己攢下來的全套十字繡,包括各種小鳥與眼神奕奕的殺僵尸植物。他說未來你要好好的,語氣柔軟像此時的春風拂面。
這樣多好,俞夏甚至沒有機會像岳文熙曾經的那個男孩那樣有心,或像地產商初戀那樣無意地傷害一個人。
在以后的日子里,岳文熙所能回憶起來的,就只有那些他牽著好朋友的胖手,沉默地走在前方并回頭遞來的一個安靜眼神,他小扇子一樣的睫毛,他被她用包子打也不還手以及他為她的格子安上一個個透明的小窗。
這樣,他就是她世界中所剩的溫柔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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