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詩歌

簡單愛

總以為你能看到我現在的模樣

——你愛的長發綰起，白襯衣映在

廚房

潔凈的墻面上

這時候小米粥是熱的，黃昏散發出

清香

青椒絲伴著土豆絲，在瓷盤里收起迷人的小翅膀

一切都是靜止的，“甜著，不說話”

仿佛這世界上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仿佛夕陽趕著倦鳥歸林，那些微

光，那些香氣

小而簡單，又讓人想抓住不放——

秋深了

不是某個窗前多住了兩片落葉

不是盛大的藍天跑著舊時光

不是渴望的井口，在月下

叮咚作響

是一只小羊站在山坡上望著北方

眼神干凈，而又迷茫

陶

時光可以如此還原：

落日。江水

土豆花兒。粗布衣裳

風是自己吹來的，那穿粗布衣裳的

制陶者

是我前世的親人

之后水

之后泥，揉碎，斷腸，五月轟然坍塌

的傍晚

和清晨

之后火，閃亮的舞蹈、吹奏的遼闊

之后酒，蟲鳴、眼神，松風吹散長發

有一種流動，只能

用來傾聽

土豆花兒開了

（月光的顏色）

土豆花兒開了

（有人說，這是飛，是不死的淚水）

我認得的陶用來盛米、盛水，人間的煙火

已高于美

高于逸出陶的風聲

現在，我就坐在流逝里

落日成為比喻

我半生的寂靜成為一只墨色的甕

我不能敲打

我怕，它會洇入更大的寂靜之

中——

理想國

大多數時間我們用來散步

清晨捉住鳥鳴

傍晚領回一群星星

除了洗衣、煮飯，我們會在陽臺種

蔬菜

當你澆水施肥

我從背后環住你的腰

我們誰也不會說，這些紅和綠

暗藏了一江流水

我只想要慢下來

有花朵一路開到天上的日子我喜歡

有雨水捧出一茬一茬青菜的日子

我喜歡

爛漫的日子

風吹過耳的日子

有我，空余出一天去尋找自身的甜

那個愛我的人

黃昏里的火車剛剛拐了一個彎

獅子之愛、老虎之愛、玫瑰之愛、明

月之愛、閃電之愛

我已還給了時光和神靈

看我兩手空空，活得多么自在

那個愛我的人

三月的原野正漫過憂傷

牛羊若即若離

草木若即若離

我空有一顆云水之心，從朝霞到落日

竟走得如此起伏跌宕

那個愛我的人

我只想要慢下來

三月老于我與我無關

一窗又一窗的藍，藍得多么恍惚與

我無關

流水忘記姓名與我無關，我只想

——隱于春風，先于一只知更鳥被

你看見

綠

只需要一棵樹，出門遇上春風

一列火車從胸口沖出去

帶出蜜汁、疼痛，和一個季節的輕狂

只需要一座橋，搭在水上

安置曾漂泊的倒影

它們有皺紋、委屈，額頭卻閃著亮

只需要一片天空，放出云朵

第一朵微笑

第二朵寬容

第三朵，比眼神還要芳香

我承認我哪里也去不了

我的身體在這里，靈魂在這里

我只想躺在香氣里

讓繞來繞去的青草，掠盡我的春光

夜晚，那些醒著的——

是風把遠山推到窗前

是一千只月亮在水里，靈動、率真、野性

是蟲鳴咬住草根兒

是眼睛和眼睛

也有看不見的事物暗自匯合

它們假裝沒有回憶

在一片開花的曠野，互相喜歡、親吻

先于我

釋放出奔涌的香氣

我甘愿坐在它們中間

讓它們看著我，慢慢閃爍

一切皆在流動，包括指尖的露滴

美和美好的

多么適合我們這一群內心澄澈的人

——清晨的薄光

跳躍著，等待我們去掀開

清晨時分

清晨時分

鳥鳴如花朵緩緩散開

最早醒來的杯子、門窗、幾只甜橙

先于我，被光線撫摸

我承認，我不是第一次醒來

我在夢里出走過

一個人的原野

一個人的星光洶涌

我不開花真的不可能

這是第幾個清晨

這是我第幾次回來

在清晨我只喝牛奶和果汁

從窗口望出去

就能看見緩慢的江南，和更緩慢的心

我被美打動，被美吸引

從愛上你

我承認：這一切，都是罪名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已記不起詩歌的樣子

我曾寫過的柳樹早已長高

風吹來時

它們搖曳、靠攏，又迅速分開

除了時光，誰也無法解釋它們的孤獨

而我已無視近處的風景

遠山輕雷、四濺的花朵、少年時的白蝴蝶

我一遍遍重放

離得越遠，越聽得清楚

我長時間地凝望遠方

這一點臨近夕陽的柳樹們都可以作證：

我凝目之處，除了愛，只有悲憫——

致——

一歲三個月的你讓陽光羞愧

午后的廣場那么多白鴿子在飛翔

唯有我，可以捉住你

每一片陽光都是晶晶亮的呼吸

你是小石頭、小云朵、小波浪滾來滾去

你往廣場上撒五谷

豌豆、黃豆、玉米、麥粒兒，圓滾滾也是你

你試著奔跑，張開手臂

鴿子搖擺，帶起塵埃，把天空讓給你

我親親的寶貝

天空是沒有影子的鴿子群

除了揪心，除了手忙腳亂

我也要把羽衣讓出來，余下的時光

由你代替我去飛

春天里

我不打算替花草寫詩了

天氣這么好

我要徑直穿過長廊，去水多的地方停下

數數柳樹和小麻鴨

用一束波紋看看春天有多寬

低頭走路的你

云朵一樣聆聽的你

不虛不盈的你

孤獨的你、哭泣的你，腳步多么輕

仿佛神就站在旁邊

我也不打算把你寫入詩里

處處皆是詩

我會拍拍你的肩，像一個人遇到一個人

或者，就以另一小段春風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