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后的愛

斯羽約喝咖啡。

花揪太太到得最遲，人未坐定斯羽就敲著筷子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我離婚了！第二，我完完全全半點也不sad；第三，我報名參加了明天的徽杭古道徒步，”她指指閭丘又指指花揪，“你們倆陪我去，費用我已經交了?！?/p>

喝過咖啡斯羽直奔迪卡儂，見什么拿什么，買下的裝備夠她穿越一次亞馬遜叢林。“什么叫失去的是鎖鏈而得到的是全世界！”刷卡的時候她笑得更加燦爛。

斯羽跟她的丈夫，不，前夫，從小學起就是同班同學，斯羽是班長，而他是班里最桀驁不馴的男生，尤其熱衷于跟班長搗亂，使斯羽一想起來就牙根癢癢。然而到高中時他突然發憤圖強埋頭苦讀，跟斯羽一起考進了上海交大，之后才在一棵老槐樹下坦白說，他暗戀她已有九年。他們在一起超過十年，經歷了許多事，他為她付出了很多，她也為他付出了很多。

他們家書架上有一張褪了色的照片，看過的人都沒法忘記：夕陽斜斜地灑下來，他和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茂盛的枝葉里開著串串白花，隔著長長的歲月，也一樣能聞得到幸福的淡淡香氣?；ň緵]法不嘆息。登山鞋長得也太丑了。

旅行大巴七點整駛離人民廣場，一路歡歌笑語。斯羽容光煥發地加入了大合唱，完全不顧她五音不全的事實。中場休息時她小聲威脅閭丘與花揪道：“誰要敢說出去我是離婚女人，咔！”她以手為刀，將假想中的多嘴之人滅了口。

花揪跟閭丘面面相覷。她們認識的斯羽不是這樣。之前通電話時領隊曾斷言這次的步“絕對比逛街還要輕松”，連續走了兩個小時后，揮汗如雨的花揪太太頓悟了：“閭丘！對男人來說逛街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我總算切身體會到了！”斯羽不覺得累。斯羽對每個話題都反應積極。晚飯的時候她教全桌人玩一種西班牙語的游戲，眼睛閃閃發光。花揪看著她，幾次想說點什么，都被她制止了：“別問，別這樣看我。你只要知道一件事：這輩子我從來沒這么開心過！”

那晚的霧非常大，密密籠罩了這個叫藍天坳的地方，有人升起了篝火，大家一邊喝酒一邊玩真心話大冒險。斯羽總是搶著被罰，她真的有許多話要說；她也非常愿意冒險，任何內容?；ň鞠肜胤块g，她轉頭在花揪臉上親了一下，滿不在乎地笑了。這是個花揪完全陌生的斯羽。

火熄人散，有人潛進廚房偷了盆跟熱水，送進一個個帳篷：“泡泡腳，要不明天走不了的?！庇谑谴蠹易綆づ窨诩w泡腳，大呼小叫，蔚為壯觀。不知哪個帳篷有人哼起一首從沒聽過的歌，另一個人跟著吹起了口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夕陽照過來路上那么美/輕輕口哨是否讓你想起了誰/牽著你走進傍晚的風里/看見萬家燈火下面/平凡的秘密一天一地的霧，像是一個夢，密密地罩著，醒不了。斯羽突然埋頭哭了。

仿佛聽見你在風里嘆息/有一聲嘆著我/一聲嘆你斯羽哭了。她滿臉是淚，哭了又哭，卻沒有一點聲音?；ň驹谒赃呑?，不由得也掉下淚來。閭丘看見了，說：“靠！”

霧到第二天早晨仍然不散， 有三三兩兩的黃牛在山坳里吃草。粥是用大盆上的，有人說了聲這個盆長得很像昨晚他們泡腳的盆，立刻引起一片驚呼，只有口哨男顯得很平靜：“放心，那幾只盆我是打算等下洗洗干凈之后再還的，所以這肯定不是我們的盆！”眾人松了口氣，爭相盛粥，斯羽笑著接一句：“那它就是人家的盆了……”全桌笑翻，大家扔了粥勺紛紛去搶干糧。花揪咬著饅頭看向她的朋友，這天早晨的斯羽看起來非常清新，沉靜，透著光，她微笑著。這微笑是給她自己的。這是多年前花揪所熟悉的斯羽。傷口還在，可是她回來了。

遠遠的，有一頭黃牛側著腦袋靜靜地看過來，它洞察世事，因此目光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