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鈴子作品

金鈴子，原名蔣信琳，現居重慶。詩歌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等雜志。曾參加詩刊社24屆青春詩會，獲得2008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第二屆徐志摩詩歌獎。

贊歌（節選）

開篇

我流的血，難道不能使玫瑰花更加

鮮艷

不能使白天藏而不露的稻谷

在夜間的星空下……敞開情懷。

我的愛馬，正駛進故鄉的港灣

人、動物、鮮花和果實，他們對我招手

在我青春年少的夢里……眨眼。

１

荒蕪的老屋，如今擠滿了人

魚神給我請來新鮮的魚。它們登場亮相，翻騰跳躍

有了獻祭的準備……臉上分明寫

著歡喜。

我自語道：上帝啊，別叫我迷失方向

酒人給我帶來珍藏的米酒。我們觀色、搖晃、聞酒

籬笆上全是酒香

遠道而來的鐘師、鼓師、琴師、神農

用朗誦詩詞般的語調……打開一

粒麥子

顫動的麥芒。

哦，他們想看看我的香水、香料

探一探里面的風光

我得給他們我的石頭，如果有可能

我還得給石頭軀體和靈魂

向被所有人拒之門外的兒童——發放

它們在孩子的手里可以說話

如同迷路的蝴蝶，在蔓枝、尖刺、花

簇、蔥、白菜地、葡萄架邊

飛來飛去。在城市和鄉村飛來飛去。

它奔馳在湖上，打水漂。嗨！這是哪門子游戲呀？

這游戲在我心里壓了很多年

我的石頭，今天得在這湖上。一顯

奢豪。

２

這石頭，在深深的水底與珍珠相會

這珍珠，是我用少女孤獨的眼淚喂養

這眼淚——很貴，很貴。

這個神色憂郁的女孩，由深色蝴蝶

做成

那思想如同風吹過高粱。

一群人在對我喊：吃飯了。

媽媽的臺布、湯勺、酒具、藥材，被

祖母搬上盛大的天空。

我們在青山上飲酒，微風拂面水流

花開

我翩然而舉，婉轉而歌。

自然啊，我從未占有過你，喪失過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是風、是雨水、是太陽、是土、是暗

藏的火焰……

哦，親人。如果我不回家，我有多少兒女

將在冷落的青山悄悄被遺忘。

快！把那些野艾、馬鞭草、節兒草

陰郁和沉悶鏟除

把地上鋪滿的荊棘拿開，開溝播種

一切透里知底，平整而疏松。

我要種下可靠無誤的真實，至善的

小麥

溫暖的馬鈴薯

讓樹生長，結出美麗的花。

大地哦，我剛剛種下自己，在你懷

里優柔舒展

一無遮掩，慷慨殷勤。

３

山不在乎高，水不在乎長。

城南啊，在水田灣，在關山坡

你似乎要把我引入土墻中間去，引

入那十七道田埂中去

那些木槿子、青桔皮、土地瓜支配

著一切

支配著我的嗅覺，我的胃口

我的愛情，才不至中斷，不至在道

德跌落的時代

揮淚賣出紅苕尖。

只要你睜開眼睛，你就知道我累了。

童年啊……你在一聲低一聲高的

吆喝中

騎上趾高氣揚的牛背。

眾頭領各各上牛，離了水田灣

我在牛背上，望空行禮

只見山坡背后，牛軍一沖，四下奔走。

這狂野飛奔的經典，我如何能夠抓住它的韁繩。

青銅刀、彈崩子紛紛似雪

十八灣的清明草、兔兒菜、魚腥草花容到地

驚叫，好牛啊。

天下諸侯，朝歌南門，各色人等紛紛從各村涌來

看牛筋柔度、牛掌成色、牛角硬度

把牛頭摸一摸

說聲：啊呀。翻身成佛。

啊，牛背吹簫的純真年代，每幅作品都唯美

一個小小的牛娃，占領一座大大的山岡

成為我童年的戀人。

４

我永不知疲倦。

我每天都像夢游，獨自一人面對漫長的懷舊

我一連幾個小時凝望……早已失去的泉水

用寬大的荷葉滋潤我，干枯的嘴唇。

我一會兒朝這邊，一會兒朝那邊

深深地鞠躬。

我說：好，非常好。接著我又嘆了口氣：

你叫我怎么辦呢？草、木、花、果

如果沒有你我就不快樂。

成片的稻子，翻著金色的波浪。

哦，這大道的糧倉，天下的糧倉，父親的糧倉

煙葉、丹皮、蠶繭、菜籽

我走來走去。一切散發出香味，全新的香味

與過去不同，比過去美妙。

我說故鄉啊，你沉甸甸的蜜桔掛滿枝頭

是節日中盛開的女人，使人陶醉。

我猜測那些番茄，紅紅的番茄?？隙ū任业膼矍橐烈恍?/p>

5

我在重新熟悉環境。進了村子，走上河灘

黑烏鴉，十幾年前贈我藥石之言

今天，是它在招呼我：

你回來了，回來就行，一路可荒涼呢。

一大塊方正的院落，三四間方正的矮屋。

誰家在屋后推磨，誰家在屋后舂米

我就是那個和母親一起推磨的人

玉米漿從兩片磨石中間流出。青澀的香。

我從容不迫，像個真正的藝人，在人生這磨盤邊轉動。

母親哦，我清真雅正，祈禱于桑林

我每走一步都付出全身的力氣

魚兒們背道而弛，總有一只使人難受。使人惜別。

使人老死不相往來

這些總隔著水，隔著一段恍惚

人生迷茫茫的一片，不分南北。

這個夏天

誰讓我的詩歌淚流滿面

誰讓我的詩歌飛舞著離奇的花紋

媽媽啊，我不曾偷懶。

6

童年……

你在密密的森林里，不透一絲風

哦，你在為誰采摘果子。

那里有九百條彎路。九百朵云，它們像羽毛飄在空中。

它們從玉女峰來，又向老君寺去。

香客們擺動著楊柳腰，舉著東山的太陽

背著百草種子下到凡間。

故鄉啊，我不曾抬舉的你。開始浮游，發情。

我要往高處去。牧羊人也不曾把他的羊群趕到這里

我登上峰頂，等待星星和愛情。

我迎著山花揮動手臂，貌似杰出的情圣

妄圖閱盡春色摘下歷史的書簡

從風的角度談論楚漢英雄。古今多少事啊

總有人熬不過另一個夏季。熬不過詩歌那種疾病。

7

初升的太陽透露出第一道光芒。

一只雄鷹在我腳下盤旋。

濃密的樹葉隱藏不住紅籽的裊娜

黑甲蟲、松鼠、禽鳥、花貓粉紅的腳爪，在林中奔跑

啊，故鄉，贊美你非我力所能及。

請允許我像低能的畫家作畫

像詩人寫愚蠢的比喻，把你贊賞。

我的歌啊，只當是只言片語

是傳說中的鳥王，吹出滿地情書。

我驚嘆春天的秀發

它的每一寸肌膚，它干凈的睡衣。它對我微笑。

杉樹臨風搖舞

它皮膚內微青色的血管長得多么像我

它的身高、發色、年齡

與我如此相仿。

（選自《作品》雜志２０１０年第７期）

詩觀

詩歌的力量與詞語無關，它只與一種氣質相關。它是尋求醫治心靈的良藥，我對它很客氣也很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