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蕓作品

楊曉蕓，生于上世紀７０年代，現居四川。2002年開始創作詩歌。

卡夫卡

眾多的盆景枯木參差，如此虛幻的

小叢林，如此真實。

穿梭于虛實之間，我被傷感裹著

像書中爬出的甲殼蟲，四肢拙劣地

攪動寒流。一個漆匠提著紅色油漆桶為半邊屋頂上漆。這個沉默的書寫者視我如無物。他專注地，將心中的

烈焰

盡情潑向灰蒙蒙的瓦溝。

一大片血色瀑布，突兀地傾瀉下來

無聲潑向來客。

論傷感

清晨八點的公交車站，你審視虛

空——

突兀的樓層，多像突兀的幻相；顯

然，空之局促

自由之局促，始于你之局促。你吃

驚女貞樹

的一夜白頭……搖曳的，簌簌而下

的冷風暴。

人潮洶涌來去，你孑然，而非孑然

一身輕

所以你傷感。砸向頭頂的女貞花碎若櫻花

碎若滔滔昨日，理想的灰。

六路，十路，三十二路，“五路車來

了——”

吱——嘎——投幣，上車……你投

身急剎的旋風

如此決絕，像自殺；所以，你傷感。

扁桃體

——給兒子

你的扁桃體在你體內

紅腫，我看到

順著顫抖的舌面

我看到它

卵形，無可挑剔的造型

那么好地生長在

舌腭弓與咽腭弓之間

那么好地，一對扁桃體

紅腫著

我還看到無可挑剔的

軟腭，硬腭，腭垂

以及深深咽喉，它噙住的

心形空虛，推出溫熱的風暴

像你頑皮時

舌頭突襲我的臉

沒有看到入侵的病毒

但我深知病毒存在

就像上帝存在

對此，我確信無疑

寶貝，感謝你讓我看到

完美的，上帝的口腔

秋風辭

秋天了，江水遲緩，河床寬大

如落袍。

日復一日，我過江，追魂

穿過落袍的皺褶。

江水泱泱，展開中年的臃冗。

日復一日，秋風削我，

塑靈魂的瘦峭。

小街紀事

高爾夫酒店的招牌灼灼如巨目

無疑，陽光使它的整張臉，整個僵

硬的身軀

生動起來。一條街被占據二分之一

剩下的二分之一被酒店的巨大陰

影填充

陰影里的地盤，調配給小區凸出的

一段墻體

手機商販、賣冰粉的水果商和兼修

自行車的補鞋匠

一年中，我會在這里修補幾次被磨損的鞋跟

偶爾跟中年補鞋匠聊天，看他的干枯手臂豪邁一揮

圈進大片高樓大廈和一角天空。“這一片

全是我們村的！”什么村？發亮的眼神旋即黯淡

——一個永不復再的村落

夏日的某些黃昏，可在這里吃冰粉抗暑，愉快地

花掉三塊錢和五分鐘

我的粉紅色手機在此購買，維修，山寨版，很便宜

這個昂貴的國度，我選擇

跟樸實的小商販打交道，換購生活

高爾夫酒店跟我們的生活有什么關系呢？

它矗立在這里，尷尬，突兀

哦今天，我走過修理鋪，我看到

就是剛才，剛剛發生，或許現在，繼續在發生——

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他彎腰俯背

雙手交叉忙亂，以至于松垮的褲子褪皺在膝蓋

他的雪亮的臀部沖著高爾夫酒店的彩妝臉

坦然的睪丸在兩股之間晃蕩

一輛正待修理的翻轉朝天的自行車輪

在他手中呼呼轉動，像玩物——

大家哄笑，打口哨，鼓掌，然后習以為常

各盡其事——這個暖調的時辰，我目睹

一種奇異事實的荒誕生成：

無所事事的流浪漢表情嚴肅，沉迷于

一樁偉大的事件——反復轉動車輪

他確信

這精妙的結構因他而飛旋

——這就是他的工作。至少，剛才

我拐進小區樓道之前

這樁偉大而爛漫的事，沒被上帝終止

無題

這個下午，沒有風，沒有漣漪

我不停出汗，不停擦拭

額眉上的汗珠

汗珠冰涼，我悶熱

我空有一副

冰涼的水身軀

我的桌前，一撮盆土沉郁，爆裂

這個悶熱的下午

它也有一顆冰涼斑駁心，有一副

膨脹的隱秘根莖。

個儂

養一對吻嘴魚，看魚吻嘴

反反復復，將愛溫習。

珍珠嚶鳴佩環響……忘乎所以！

忘卻，四面堅壁之局促。

四面堅壁

般的決心，有如

茫茫宇宙猛然收縮成拳的虛無

攥住你我。

與安昌河、阿貝爾談論死

通過夜晚認識的昌明河搖著半河

綠色黃色紫色的波光。

深色堤岸里坐下，聽水緩緩推動風；

話題更深，撥開幻境我們談論死。

關于自殺念頭

的微妙浮現，那種致命誘惑

不亞于，街邊夜店美人裸體貼窗

的誘惑。

杯中綠茶倒騰著陰影，恍若酣然小醉

人生多愜意啊，吾友——

生，來之偶然

去，亦交付于冷颼颼的偶然？

去罷，去罷……所有的

答案與問題，腳印與翻轉的鞋子。

叢林法則

書中深邃，如瞳孔，如槍口

拋黑夜深淵的媚眼，拋亮晶晶的閃電

晦暗，晦暗又銷魂。

萬卷叢書一如萬頃叢林；萬千書寫

對峙槍口的深喉。

萬丈光芒亦是萬丈深淵？

失眠的人民，對著朝陽打太極

練習集體散步。

你呢，云里拔足練習飛

追趕呼呼作響的風

——風兜圈圈，繞怒昂之朽梁歪柱……

如此，每天成全你

風暴里沖浪的浪漫，成全你的悲觀。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稿）

詩觀

詩歌就是一個人；寫詩就是與狼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