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在食物里

陳函謙

那難忘的一餐，藏了說不盡的人生滋味。

豬腳面線有母愛

從小，只要人家罵我“X你娘”，我就怒極。我媽媽生我之后就被我爸打跑了，我爸吸毒常坐牢，我是爺爺帶大的。爺爺雖然疼我，但滿口三字經，做飯也軟軟的不好吃。我常蹺家、逃學，跟朋友鬼混，還打架、抽煙喝酒，多次進出少年看護所。

育幼院里，有個志工媽媽對我特別好，收我做干兒子，但那時我很叛逆，沒把她的關心放在心上。后來，我又打傷人，進少管所關了5天，相依為命的爺爺沒等到我出去，就生病過世了。那5天變得好難熬，想到爺爺我就哭。

大家都對我失望了，干媽卻還來探監(jiān)，我出去后，還特地來育幼院煮豬腳面線給我吃。看她在廚房忙進忙出，聞到香噴噴的豬腳，我好興奮也好感動。那碗面線很神奇，把我對人的不信任和排斥都去除了。吃面線時，我不知不覺跟干媽說家里的事，跟她說想找媽媽……她聽了都哭了，叫我住到她家去。她小孩大了在美國工作。白天我去干爸工作的地方幫忙，干媽下班回家會煮飯給“一家三口”吃；夜里，我睡在軟軟的床上，一黨到天亮，好舒服。

住了一個多月，以前種種羨慕、不平衡、郁悶的感覺，全消失了。傷害罪開庭的時候，我跟法官認罪，向我打傷的人道歉，法官判我到中途之家安置。出來后我開始上夜校，學汽車修護，很踏實。干媽每個月會來看我，有時回家吃飯，有時去外頭吃。不管吃什么，我都心滿意足。(游凱淳臺北市學生)

同鄉(xiāng)情誼慰我心

我21歲從越南嫁來臺灣，老公大我12歲，在修車廠工作。前幾年，他對我不錯，但景氣不好，我老公的修車廠關門，他欠了很多錢，開始喝酒、沉迷賭博。

我們有3個小孩，我?guī)『⑷タ瘁t(yī)生，他罵我：“為什么去那么久?是不是去會情郎?”我去工作，他也罵：“老板為什么對你這么好?是跟你有什么不正當?shù)年P系?”還在家里每個房間都放刀子，邊磨刀邊喝酒，要我供出“奸夫”是誰。有一次打電話威脅我：“馬上回來談清楚，慢1個小時，小孩就死1個。”然后開車載我去西螺大橋下，說要同歸于盡。

為了給小孩完整的家，我一直忍耐，但他好幾次要殺小孩，我決心打官司離婚。在法院，我認識了當翻譯的同鄉(xiāng)，她用越南話問我：“怎么會這樣?”難得聽到母語，我哭得說不出話。

離開法院，那同鄉(xiāng)請我去她家吃飯。來臺灣之后，我沒認識半個同鄉(xiāng)，也沒有機會煮越南菜，同鄉(xiāng)煮了牛肉河粉、廣式腸粉、春卷……邊吃邊講自己的故事。她跟我說：“為了小孩，一定要勇敢!”心里雖然很苦，但酸酸辣辣甜甜的家鄉(xiāng)味一下肚，痛苦委屈就消失大半。

官司打了半年總算離婚，法官把3個小孩都判給我。我搬到前夫找不到的地方，周末有空，就帶家人去找同鄉(xiāng)吃飯、聊天。雖然好幾年沒回越南，我也不想家了，看見小孩和媽媽的笑臉，再苦我也不怕。(曉君臺灣嘉義縣店員)

近鄉(xiāng)情切吃鱉樂

我老家在湖北，18歲決定從軍。這一走，就是52年。后來跟著國民黨部隊來到臺灣，娶妻生子。1988年，當局開放探親，雖然不知老家還有誰在，我還是帶著兒女，換了2萬美元，趕回故鄉(xiāng)。

我茶飯不思，一路趕車到湖南長沙，沒趕上公車，在距離老家只剩300多里的小村住了一晚。聽人說，我們胡家人口很多，我放下心中大石，到一家個體戶小館點了鱉。臺灣難得吃到鱉，但我老家田里、河里滿是鱉，想吃就去撈。水煮爛后剁了炒，香得不得了，光想就流口水。又吃了鱔魚、土雞……那一頓，吃得好舒暢。

回到老家，8個兄弟姐妹只剩1個弟弟了。第二年，我又去了一趟，弟弟過世了，侄子們只知道伸手要錢，我便不再去了。還好在臺中還有老鄰居，只要去走走，每家都拉著我：“來吃飯，來我們家住!”活到這把年紀，能吃就是福，只是，吃什么都一樣了。(胡方元臺灣退休老兵)

想再為你煮好料

小時候我常考最后一名，爸爸很氣，常罵我“笨蛋”、“沒用”。他是傳統(tǒng)大男人，很少跟小孩說笑，只有在廚房里，他會笑呵呵地招手：“來，來幫忙。”他喜歡做菜，也講究吃，還帶我去菜市場，教我磨菜刀。

我初中畢業(yè)，先去打零工、去餐廳做學徒，才去考餐飲科。受爸爸影響，我很喜歡烹飪，成績很好，還領獎學金，爸爸說不出贊美的話，寫信給我：“徐家終于有人拿獎學金，以前我念書也沒領過，只有你……”還夾了一張千元鈔。

我在學校學了很多料理，一個周末，我特地約老爸：“今晚下廚煮飯給你吃!”爸爸午餐也沒吃，準時等我開飯。我燉了他愛吃的鹵肉、做了芥菜三絲丸、蒸魚、炒龍須菜、蒼蠅頭炒咸菜粒……爸爸很高興也很捧場，一連吞了5碗飯。

我爸媽感情不好，他們在我18歲時離婚。初中起，我對爸爸很不諒解，直到我念高職，學費好貴，爸爸還是很爽快付賬，我才體會到他還是很疼我的。

爸爸離婚時，把財產都給了媽媽。他工作不順又被騙很多錢，經濟壓力很大，卻從不說。有一年小年夜，爸爸一身酒氣回家，猛地吐出一大灘綠色液體，我才知道他竟喝農藥自殺。緊急送去醫(yī)院，他躺了7天，意識清醒，體內器官卻一天天衰竭，無藥可醫(yī)。那7天我陪著他，他流著眼淚問我：“對不起，我不是個好爸爸，原諒爸爸好不好?”

我早就不怪他了啊。之后好幾年，年夜飯我都食不知味，如果有機會再跟爸爸一塊下廚，該有多好。(徐志良臺北廚師)

(編輯／王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