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污染“老虎”何日鎖進牢籠?

鐘雯君

長三角、珠三角地區在工業化進程中走在前面，卻進入了新的環境困擾一重金屬問題突出、水源安全性面臨挑戰、垃圾圍城引發公共治理危機；中西部積極承接東部的高耗能高污染產業作為拉動經濟的引擎，同時也步入了環境窘境——化工泄漏造成流域污染、密集工業超標排放等。

今天年2月10日凌晨1點左右，江蘇省響水縣傳言有化工廠泄漏毒氣要爆炸，致當地陳家港、雙港等鎮區近10萬名居民外出逃命。清晨5點至6點，該地區發生交通大堵塞，發生多起事故并導致4人死亡。事發10多個小時之后，當地政府才出面辟謠，通過手機短信、政府網站、電視、電臺“及時”(當地媒體報道此事的統一提法)向社會公布事件真相，“逃生”的居民到第二天才陸續返家。事發當日，《金陵晚報》記者電話采訪當地居民林師傅，他說，當天夜里出來后，也聞到了一股剌鼻的味道。正是這種刺鼻的味道，加上化工廠確實曾排放氣體，才制造了這起“真實的謊言”。

雖然這次事件是一場虛驚，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歸結到“別有用心的人無事生非”。

2010年5月11日下午3點左右，江蘇省江陰璜土新星化工廠在生產二碳酸二叔丁酯時發生泄漏事故，相鄰50多米外璜土中學上課的部分中學生吸入刺激性氣體中毒，其中有22位學生被轉送到常州市第一醫院和解放軍102醫院救治。

2010年7月3目，福建省紫金礦業集團有限公司銅礦濕法廠發生酮酸水滲漏事故。這個中國第一大黃金企業污水泄露事件導致福建汀江和廣東梅江全境污染，9100立方米高濃度污水順著排洪涵洞流入汀江，大量網箱中養殖的經濟魚類急劇死亡。吊詭的是，紫金礦業竟想要瞞天過海，花錢擺平，將這一嚴重污染事故隱瞞了9天才被迫公諸于世……

2010年7月28日，受特大洪水影響，吉林省永吉縣兩家化工企業——新亞強生物化工有限公司和吉林眾鑫集團的7138只化工原料桶被沖入溫德河，隨后進入松花江，上萬人攔截，城市供水管道被緊急關閉。這是自2005年中石油吉林石化雙苯廠爆炸并嚴重污染松花江之后，最大一起松花江化工污染事件……

同日，在南京棲霞區，由于野蠻施工，一條丙烯管道被挖破，導致已停產的南京市塑料四廠廠區發生可燃氣體管道泄漏爆炸。據當地媒體報道，南京全城均有震感，上百人傷亡。和去年1月發生的蘭州石化爆炸一樣，管理失控和布局不當的化工廠已成為“不定時炸彈”……

環境事件高發，污染西移

不同程度的化工污染事件在我國接二連三地發生，近年來頻率越來越高，僅2010年全國就發生了102起重大環境事故。如今，強大的重化工業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隨著沿海地區的環保產業政策收緊，這類污染產業正從東部向中西部轉移。《南方周末》曾對此做出詳細的研究調查：

從全國來看，“雙三角洲”——長三角、珠三角地區在工業化進程中走在前面，卻進入了新的環境困擾——重金屬問題突出、水源安全性面臨挑戰、垃圾圍城引發公共治理危機。中西部積極承接東部的高耗能高污染產業作為拉動經濟的引擎，同時也步入了環境窘境——化工泄漏造成流域污染、密集工業超標排放等。

從環境敏感區域來看，中西部生態環境相對脆弱得多，稍加擾動就可能發生劇烈影響，而且難以逆轉，比如已經出現的局部荒漠化、水源地污染問題等。加之地方政府治理能力相對較弱，人才、技術優勢不強，資金無法保障，因而具有更高的環境風險。

化工產業從東部向西部、從江河的下游往中上游轉移，意味著環境風險在更大的空間尺度被放大。可以說，全國進入了環境事件的高發期。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鄒驥表示，現在不是要不要產業西移的問題，而是要討論如何西移，要提高產業轉移的環境門檻，承接產業因地制宜，而且政府要做好環境規劃。由于中國特殊的發展模式以及產業結構所導致的化工布局與公共安全、地方發展與環境執法困境以及城市發展與規劃滯后的矛盾一直存在，中國環境的安全問題不容樂觀。

痛定思痛，人們不禁追問：化工企業造成的環境污染事件為何頻頻發生?

環評工作被動，招商引資不力

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是落實科學發展觀、建設環境友好型社會的重要措施之一，是環境保護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實現“預防為主、保護優先”的主要手段。但是，從我國近幾年來的招商引資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工作落實情況看，新建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比較嚴重，甚至有的項目在建成后就立即成為新的污染源。湖南省永州市環保局王寧軍表示：“我市零陵區近年來興辦的珠山、朝陽、南津渡工業園內的小冶煉企業，都沒有按規定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甚至出現像藍山縣那樣，一次就新建了十多家不符合國家產業政策的能耗高、污染重的小軋鋼廠，結果建成不久就被關閉了，不僅給投資商造成了不必要的損失，而且也嚴重影響了政府的信譽。另外，一些職能部門在履行部門職責時對環境影響評價工作也顯得不夠重視，加上各部門協調配合不力，導致環境影響評價工作被動，許多項目未經環境影響評價就擅自上馬建設，如近幾年陶瓷廠、冶煉廠、建材廠的污染就是因為環境影響評價不嚴、選址不當、“三同時”制度不落實而造成的。與永州市相似的情況在全國陸續發生。

此外，近年來，經濟相對落后的中西部地區在招商引資的旗號下，不斷承接沿海城市的污染項目，局部地區的生態惡化趨勢越來越嚴重。在沿海各城市，國家明令停業的15類嚴重污染的小企業已逐漸絕跡，不少廠商卻把它們搬到了偏遠山區。而污染轉移為什么借招商引資大行其道?原因不外乎是：政績觀扭曲。由于沒有樹立科學的發展觀和正確的政績觀，有些地方的領導，盲目下達不切實際的招商引資“硬指標”，并把招商引資作為考核政績的重要標準。于是，一些部門和個人為了完成指標，完全沒有正確處理好發展經濟與保護環境的關系，忽視生態環保效益和長遠利益，引進了一些高能耗、重污染的項目，甚至不管建設項目有無污染，只要來投資就批準。有些地方還出現領導出面干預的情況，片面強調簡化審批，限期辦理相關手續，如小冶煉、小鐵合金、小化工等被國家明令禁止的“十八小”企業在一些地方死灰復燃，不僅給人民群眾的生產、生活和身體健康帶來嚴重危害，也給地方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帶來不良的影響；另外，許多政府部門為招商引資，擅自違法制定許多優惠政策，開辟所謂的“綠色通道”，甚至為污染企業頒發“重點保護企業”的匾牌，這種不惜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求得引資的做法不僅讓污染企業更加囂張，更限制了環保部門的依法行政，最終造成污染打擊不力的后果。

環保監管不到位，執法流于形式

從王寧軍《招商引資項目應嚴格實行環境影響評價》這篇文章的分析中很容易看出，目前環保部門的執法重點是對污染

源的監管，但卻忽視了對建設項目的日常監管，只局限于在家等待項目建設單位主動上門辦理環境影響評價，這就導致執法力量無法集中到一線，并主動出擊，從而造成違反環保法律法規的建設項目大量存在。有的項目選址不當，有的項目違反國家產業政策，有的項目沒有配套建設環保設施，往往等到“木已成舟”，再去執法，導致監管工作被動。這樣做，不僅不能預防新污染源的產生，而且還會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給投資者帶來損失。除此之外，政府對違規項目處罰也不足。環保部門對未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建設項目，也只是要求補辦手續，對沒有補辦的也聽之任之，沒有進行必要的處理和處罰，即使罰點款也只是象征性的，執法效果不好。有的污染源長期治理不好，就是因為當初沒有經過環境影響評價，搞了所謂的“變通”，以致釀成日久難治的后果。

青海省湟中鑫飛化工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鑫飛公司)所造成的企業污染事件，就是一起由于地方政府和環保部門監管不力而導致的環境污染典型案例。這個曾作為“環保技改”項目的企業因嚴重違反國家產業政策而被叫停。鑫飛公司開在小南川河河畔的田家寨鄉謝家村，小南川河是湟水支流，湟水是黃河上游一級支流。鑫飛公司的前身是青海省湟中化工廠，湟中化工廠是一個建廠時連地坪都未做處理，廢水池用石頭簡單砌成的小工廠，該廠因為污染問題嚴重曾屢遭關停整頓。2004年7月，長沙弘盛公司以65073元整體收購了湟中化工廠，并更名組建為鑫飛公司。位于廠區背后的渣場里露天堆放著數萬噸含鉻、芒硝的廢渣。工廠生產時，每天傍晚，都有兩輛槽車開往渣場，將污水傾倒后再用土填埋。一天工作下來，工人新戴的口罩都會沾滿黃色的含鉻的粉塵，而且嗓子又干又癢。村里原有的兩口飲用水水井也遭到嚴重污染。據當地村民說，吃了用井水種出的糧食就會嘴唇發干甚至腐爛，牲口喝了這些污染過的井水，兩個小時就會死亡。

有媒體披露了當地引進這一項目的內幕：鑫飛公司前身湟中化工廠倒閉后，留下一系列后遺問題，當地政府無力解決。在2004年“青洽會”上，湟中縣環保局以“環保技改”的名義與長沙弘盛公司簽訂了招商引資協議。據該縣一縣領導介紹，本想通過引進，治理老廠遺留的鉻渣污染問題，但是由于缺乏地方政府和環保部門的監管，不僅沒有解決遺留問題，反而還造成了新的污染，使當地居民的人身健康受到嚴重威脅。

行業布局不改，環境災難依舊

化工石化行業的規劃布局一直是人們質疑的重點。2009年，國務院公布的“十大產業振興規劃”之一《石化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中，明確了要“優化產業布局”，而其趨勢就是向沿海集中。

事實上，近十多年來，沿海省份早已將化工業作為拉動經濟增長的重要手段。而中國內地的沿江沿河地帶，同樣也是重化工業項目的重點布局地帶。如江蘇省是化工大省，從南京到南通，沿江各市都選擇重化工作為沿江大開發的主打產業。但是沿江化工企業卻嚴重威脅著長江供水安全。根據長江水利委員會調查，上海、南京、武漢等21個城市的790公里江段中，已形成560公里的污染帶，并向長江下游轉移，而化工污水排放量巨大是長江水質惡化的主要原因。江蘇省人大代表王梅芳表示：“我們幾乎所有的化工園區都是沿著長江岸線布局的。太湖藍藻事件以后，現在幾乎沿江各個市的水源口都全部落戶到長江。沿江各市排污口在長江，取水口也在長江，長江既是下水道、又是水源地。我們的備用水源也都在長江里面，現有水源和備用水源都在同一水系，上下游相差僅幾公里，如果一個水源出現了問題，另一個水源名義上叫備用，實際上是備而無用。”

《中國環境報》曾發表過一篇名為《我們是否進入了環境突發事件高發期?》的文章，作者郭薇曾對環渤海地區沿海重點產業發展戰略環境評價技術負責人劉毅進行了采訪，劉毅表示，如果整個環渤海地區的石化項目集中在一兩個區域內，無可厚非。美國的休斯敦石油化工基地，規模比我們任何一個基地都大，但是美國全國就一兩個石化基地，布局集中。而我們很多地方石化項目的規模都增長得很快，這就不是集中的發展，而是分散的發展。現任石油和化學工業規劃院院長顧宗勤也持有相同的觀點，他認為沿江沿海不是不能布點，關鍵是應該科學布局。現在是東一個點西一個點，有些使用的是落后技術甚至是淘汰技術，這就有問題。點越多，污染的面越寬，這樣一來，長江黃河就難以承受。因為大江大河既是航運通道，又是主要飲用水水源地，很多城市都是用江河水作為水源。現在，有些生產使用鉻鹽、氰化鈉等劇毒物質的企業還布局在沿江沿海，就隱藏著環境安全大問題。顧宗勤表示，大的化工園區就會做得比較好，化工企業在一起，廢水廢渣可以集中處理。因此，集聚發展是化工行業一個必然的發展趨勢。

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矛盾的終極體現

此外，環境事件高發，也是由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階段特征這一客觀因素所決定的，同時也是世界各國在工業化過程中共同面臨的挑戰。這是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矛盾的極端表現，是粗放發展結出的必然惡果。《中國環境報》撰文指出，我國現階段已基本進入工業化中期，未來正在向工業化后期過渡，加之政府主導的投資增長模式，我國重化工行業的發展速度和規模在未來一段時期內將進一步擴大。因此，重特大突發環境事故發生的幾率也將進一步增大。紫金礦業污水滲漏、大連海洋石油污染、吉林化工桶被；中入松花江、南京棲霞區化工廠爆炸……一起起突發環境事件不斷地觸痛著整個社會的神經。而人們看到的現實依舊是：大量資源投資涌入能源化工行業，第二產業比重被持續推高。2000年首次超過50％，其中重化工產業所占比重為59.9％。2001年，重化工所占比重首次超過60％，達60.5％，2003年躍升至64.3％。而且，這一勢頭至今不減。2010年，重工業生產增速比輕工業高出4個百分點。重化工的確為我國經濟呈現飛躍式快速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但與此同時，它更帶來空前的環境和公共安全挑戰——主要的能源、化工和重工業制造行業中，廢水排放占據總量的50％以上，固廢排放占據總量90％以上，并且在過去幾年中持續增高。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矛盾不解決，我國就難以獲得科學的可持續發展。

呼吁強化管制，拯救環境危機

改革開放30多年以來，我國的工業制造業取得了長足的發展，為我國經濟的騰飛做出了巨大貢獻，但同時也對環境和人民生命安全造成了巨大的危害。

這一過程中，對環境保護從基本不考慮到首要關注，證明了環保工作得到了執政黨的高度重視，證明了環保意識在群眾心目中發生了深刻變化。但眾多環境安全事故還是說明，管理不到位甚至完全失控的情況仍在很大范圍內存在。特別是石油、化工、采礦、冶金等環境安全風險較高的行業，一旦發生事故，往往產生災難性后果并引發連鎖反應。除了真正落實環評工作，加大政府和環保部門的監管以外，這些企業還應該建立健全各項規章制度，按照國家法律法規完善企業安全生產責任制，制定全面可行的安全生產管理規章制度，并建設好保障體系和應急救援體系，嚴查事故隱患，最大限度消除不安全因素。對帶病工作的老舊設備定期檢查養護，淘汰安全性能低下、危及安全生產的落后產能和落后技術、工藝、裝備，全面提高企業家的環保意識以及社會責任感，不以犧牲環境為代價而獲得經濟利益，不斷加快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實現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共贏，才能避免環境事件再度上演。

責任編輯／張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