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加民
“銀發浪潮”、“老齡化”、“老年社會”、“空巢老人”這些熱詞來自于繁華都市,來自于社會工作者們的共同觀察和統計。在沈陽市貧病無依的老人跳樓身亡背后,是生活境地相差更遠的農村老人。在缺少基本社會保障和關照的環境下,操勞了一生的他們滿懷酸楚地老去,孤獨無助地迎接各種各樣的人生終點,而我們卻在他們想要獲得一點起碼的溫暖和一絲幫助的情況下,成了有心無力的徒勞旁觀者:
——采訪手記
徒有虛名的“養兒防老”
2001年中小學撤并政策執行之后,河西村從前的希望小學就成了村辦養老院的“總部”,但是二姑沒有搶到指標,只好自己花錢另外要了個“房場”,自費蓋了兩間簡易平房。其實二姑不是沒有人養老,她有一個兒子,她是那種貫徹執行計劃生育政策非常好的農民,她只有這么一個兒子。但是兒子二十三歲娶了媳婦,生了孫子,老夫老妻覺得跟兒子、媳婦住在一起諸多不便,就按照“土政策”,在村里競爭“養老房”,因為年齡小競爭不成,只好自己花錢蓋房子,當然,地皮是村里批的,不花錢。
“為什么自己單獨分開了住呢?”,記者問。
“在一塊不方便,其實哪個兒媳婦能跟自己的婆婆合得來的?眼不見心不煩,我們躲開就是了。”五十八歲的二姑心平氣和地回答。
平常的日子,二姑的兒子在城里打工,媳婦看孩子、照料有限的幾畝口糧田。農忙季節,媳婦就把孩子送到奶奶家。最忙的那幾天,幼小的孩子也要跟著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起下地,在烈日下體驗生活。
在河西村的村落周圍,近年出現了一些簡陋的孤零零的養老房。不愿意跟子女生活在一起的老人,和那些被兒子兒媳變相趕出來“靠邊站”的老人,只好自己搭個窩單獨去住。村子的核心地帶沒有空地,就只有到村子外邊蓋房。二姑婆家有一位叔公,老兩口跟兒子一家分開后在遠離村子的責任田里蓋上了小房子,出門就是農田,進屋就是自己的家,沒有電,當然也就沒有電視這些農村里最常見解悶的東西。連續幾天不見他們的影子了,本家族就有多事的人過去看看。終于有一年的冬天,村里人幾天沒見到老兩口,去看看才發現已經死在一起,也不知是煤氣中毒還是自殺,更不知道到底何時死的,后人直接送去火葬了事。
“養兒防老”,是農民千方百計不惜一切代價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生兒子的主要思想依據。但是,養了兒子的,很多卻未必能夠享受到“防老”的回報。傳統農業社會子孫繞膝兒孫滿堂的理想境界在現實中已經越來越少,因為觀念的差異、生活習慣的差異使他們兩代人很難在一個院子里、一個飯桌上和諧相處。村里的老年人似乎都一直勞作到不能行動,所謂生命不息,干活不止,恐怕中國農民才是真正的唯一的體驗者。
“養他不是沒用了嗎?老了也指望不上。”記者問。
“怎么指望不上?”二姑反問。
二姑分析說,在農村,沒有兒子和有兒子,是很不一樣的。有兒子,哪怕是不孝順的兒子,鄉親們也會高抬高擱,禮貌相待,若是成了沒有兒子的“絕戶頭”,就會不斷受到不公平待遇。到了死的那天,出殯連個披麻戴孝摔盆子的人都沒有,清明、七月十五鬼節、臘月三十,墳墓上也沒有人燒張紙錢。農忙時候,不管平時孝順不孝順,兒子一般都是要回家幫忙幾天的,這個時候,沒有兒子的人家,遇上陰雨天氣,在地頭哭天搶地是沒有用處的,在打麥場里抱怨不休也是沒有用的,各人忙各人的,沒有兒子,孤苦伶仃,老兩口子只能自己拼命搏斗,在老天爺的淫威下搶奪眼看就要到手的豐收果實,一旦麥子泡水發芽,全部的辛苦就白搭了。
二姑還說,養幾個兒子,老了就有依靠,兒子多了就更踏實,他們再不孝順,哥幾個輪流著給碗飯吃還是可以的,至少還有個人在出殯時摔送老盆子。
“不是有養老院嗎?”記者問。
“養老院也是要花錢的。要兒子們把錢,或者糧食劃撥到養老院老人名下。經過村里的一道手續多丟人,我覺得還不如自己厚上臉皮直接找兒子要呢。”
不保險的“養老保險”
農民的“養老善終”問題,雖然早就引起社會各界的重視,但多少年來,在中西部很多地方始終沒有得到比較妥善的解決。近年來,國內很多地方在鄉鎮政府的積極推動下,有些村子圈出幾間空房子或一個院子叫做“養老院”,個別經濟發達村甚至有了所謂的“豪華養老院”。記者在采訪有能力入住養老院的老人們之后卻發現,他們雖然吃穿不愁,保健醫療也基本無憂,但是他們忽然之間被“禁閉”起來,什么也不能干,整天就是混吃等死,也不好受。對于老年的農民來說,最關鍵不是把他們關起來,養起來,每天吃閑飯,看電視,而是讓他們精神上有寄托,行動上有著落。城里的老年人入住養老院,可能會唱唱歌、下下棋、打打牌、跳跳舞、爬爬山、游游泳,可是農村老年人,沒這么浪漫,他們活到老干到老,哪一天不干了,肯定會渾身疼痛百病叢生,沒幾天就生病死人。下田勞動,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根本無法分開。離開了土地,就是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抽掉了,這種情況在進城的工作的老年人那里也是有的。他們最高理想就是退休了回家買塊地種種,說穿了,實際就是個“土地情結”。
在農村,老年人一般是活到老干到老的,徹底失去了勞動能力的那幾天(有時是幾個小時),就是躺在床上呻吟,叫喚,等死。一般是不去醫院的。有很多農民,得了比較兇險的病,或者是被庸醫誤診了的病,就堅決不再花冤枉錢,寧可在家受苦等死,也不給兒女亂花錢,因為給自己治病欠下饑荒,讓兒女們償還,是農村老人最大的不情愿。到去年年底為止,河西村里的所有鄉親,都是在家里躺在炕上死去的,不管得了多重的病,都是采取了“等死”的方式,很便宜的藥也許會吃上一些,但一般都拒絕打針,自知病情嚴重的甚至拒絕吃飯,絕食而死。這些農村老年人拒絕治療而死,真正的內心想法卻是出自于“我沒用了,不能再拖累兒孫”的樸素想法,為了自己能茍延殘喘多活幾年,而讓兒女背上饑荒是大多數農民家長的最大羞愧。
老年農民生了病拒絕治療是很常見的現象,但也有感覺還能好愿意配合治療的。二姑的一位堂兄,感冒引起肺炎,請村醫來給掛吊瓶,因為沒做皮試,掛著掛著就死了,屬于典型的醫療事故。家里人也猜想是村醫的問題,但是人都死了,死了不能復活,況且都是一個村子里的,彼此沾親帶故,還追究什么?給死者按規矩出殯了事。村里更多的老人,病了之后是連吊瓶也堅決不掛的,吃點兒消炎止痛退燒的藥片兒就對付過去了。實在堅持不了就呻吟、叫喚,自己說“喊兩聲就不疼了”。根本上是個經濟問題,不舍得花錢,舍出皮肉之苦可以掙來錢,但不能為了一點病痛把辛苦錢花出去,這也是一種頗具黑色幽默的“生存智慧”。
村里不是沒有搞過老人的養老保險。曾經向村民推行過養老保險的一個品種,青壯年農民每年要繳納2680元保險費用,
必須連續繳納10年,非住院的病都不負責,住院的病也有很多費用不在保險報銷范圍,在“免責條款”里,只有排除了自殺的“死亡”可以無條件足額賠付。村里一戶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學在外地工作,回來探親時想要給父母購買養老保險,卻被保險公司拒絕了,一問才知道,根本就沒有老年人的保險品種,保險公司的理由是“風險太大”。
精神滿足是最大的養老主題
目前農村普遍實行的是傳統型的家庭式養老,這是幾千年來民族倫理的社會基礎,更是從物質到情感多方面綜合權衡的最佳選擇。在河西村采訪時,老人們普遍表示,年紀大了,就特別感覺自己依賴子女,每天看著他們活蹦亂跳的就是最大的滿足,能夠到菜園里干點雜活,親眼看著棗子開花了,變紅了,親手去摘那些熟了的杏子,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心里特別舒坦。二姑夫則說,我這年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每天到田里走走,干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最好的鍛煉,要不然很快就成了廢人,在家才能這樣,把我弄去養老院可就完了。
其實,對大多數中國農民來說,老年的日子是特別枯燥的。首先是農民年輕時就枯燥,就為了生計疲于奔命,勞動,再勞動,不斷勞動,永遠勞動,生命不息勞動不止。
一位農民年老因病去世的時候,修墳墓的理事(主管喪事的人)悄悄征求未亡人的意見:“修雙人的還是單人的?”老太太大不悅:“大侄子你胡說什么,當然是兩個人的,給我修好了,我早晚要跟他睡一個墳坑的!”墓穴真的就修了個雙人的。子女覺得爸爸去世后媽媽一個人生活孤單,半真半假讓她找個老伴,老太太大怒:“是不是怕我麻煩你們?放心,不用你們操心,到時候我死了自己爬進那挖好了的窖子里去!不用你伸手的。”后來老太太悄悄告訴記者,其實嫁個人挺好,自己不孤單,也省得兒女工作惦記著,但是我兒女一大群,我死了啥也聽不見了看不見了無所謂不在乎,但是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孫子和以后的重孫子臉上不光彩呢!我不能讓別人說,我生養了一大群,到頭來還得靠個“半路男人”養活!
老太太沒有聽從兒女建議的原因,竟然僅僅是怕自己給他們丟臉,甚至連自己有生之年是否會見得到的重孫子的臉面都考慮進去了,未必不再婚就給他們“長”了臉,但自己的情感生活從此殘缺卻實實在在無法擺脫。
據記者在幾個不同省份的調查,發現很多精神空虛的農村老人竟然玩起了他們兒時的那些游戲,有些手頭稍有余錢的老人則迷上了賭博,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是,曾有一個地方的養老院發生了六七十歲老人紛紛嫖娼的怪事。
編后語:
應該承認,大部分鄉村與城市之間都存在著顯著的城鄉差距,特別是老年人的財產狀況、受教育程度與人均素質相差更大。與之相對應的是,農村的社會保障系統正在建立,與正常發揮作用狀態尚有不小距離,傳統農業熟人社會向現代農業型文明社區的轉換相當于尚未開始,而承擔養老重任的中青年農民卻紛紛前往遠離家鄉的城市貢獻GDP,為家庭賺回微薄的子女教育費用和家庭常規開銷,年輕一代的大面積外流,造成鄉村空殼的同時也造成了家庭的空巢,進入養老階段的老人就由此被懸在了半空。
十二五規劃中已經傳來了對農村老人養老的利好消息,但從方針到政策、從政策到工作計劃再到具體執行,往往有一個不短的時間距離。
不久前,民政部部長、全國老齡辦主任李主國表示,協調推進老齡政策刨制工作將是全國老齡辦2011年的重點工作之一,民政部將積極推動各地逐步將本地區80周歲以上老年人納入高齡補貼保障范圍,按月向符合條件的老年人計發高齡補貼。這是全國兩千多萬高齡老人的福音,也是民政工作為老人們所辦的實事,發達地區不會存在執行難度。現在我們所關心的是,欠發達地區的這筆經費如何保障,發放過程之中會不會出現截留、貪污和過分遲緩的問題呢?高齡老人沒有多少時光可以等待。
現在我們最大的愿望是從政府、社會組織、村集體到農民家庭,通過民政老齡工作主管部門協調統一,在農民養老保障上形成合力,讓“老有所依、老有所養”的千年夢想在GDP總量全球第二的今日中國變成現實。
責任編輯/張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