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橋今世緣

◎韓小蕙（作家） 撰文

一切都還停留在昨天的炊煙里。

風聲隆隆地來了。我看見，透過老屋那鉛色的天際線。

今天也來了!

故事一

“泰順”，不消說，取意肯定是“康泰平順”，一下子就切中了傳統文化的肯綮，是我中華民族最核心、最美滿、最高級別的生之期冀了。所以，全國叫“康”、叫“泰”、叫“平”、叫“順”的多多矣，而“泰+順”的最佳組合，則獨獨讓浙江的泰順縣占了。

果然好名字!

泰順掩映在浙江南端的大山里，有萬萬千千高巖巉嶂的阻隔，臺風掃不著；有層層疊疊松林竹海的遮蔽，海嘯沖不到；有曲曲折折險路危徑的消解，戰禍進不去；有孜孜矻矻耕讀持家的理念，貪欲長不起。是故，這里的子民們一直安安靜靜地偏居在大山里，過著祖祖輩輩選定的四分簡單、三分知足、兩分閉陋、一分清苦的日子。

但這日子，并非不豐富!

——比如，幾乎天天都有時令的慶賀、祭祀、講究、規矩、響動:正月初一祭祖宗，立春日祭“春福”，正月十五“元宵福”擺百家宴，“二月二福”祈求全家老小避瘟疫疾病，三月三“呷墳酒”（上墳祭掃），六月六曬冬衣，七月“七夕節”炒豆和乞巧，八月十五拜月神做月餅，九月九蒸九重糕并登高飲酒……這些忙不完的事由，即使是白事黑事，一般也都穿紅掛綠，踏著喜慶的鼓點，穿行在期望的日子里。于是，化解了平淡，伸展了靈異，使天上的彩云勾掛在自家的屋檐，使高山的霧嵐灑下可人的甘霖，使平凡的前程有了波瀾壯闊的盼頭，使內心閃閃煥發出奇異的光芒，使勞碌的人生變得美麗、絢爛、十八彩斑斕!

——又比如，屋里屋外，院里院外，田里田外，山里山外，眼睛里眼睛外，到處都有神祇仙靈的照拂和陪伴。除了我們大家都熟悉的佛祖、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文昌帝君之外，還有能除蛇斬蝎的陳十四娘娘，能行醫濟世的馬仙姑，能引水解旱的湯夫人，能保護一方平安的土地爺和楊府爺等等，有的人家甚至還有自己一家供奉的特有神仙。這里的神靈之多，百姓之虔誠，也許可說得上為全國之最。

——還比如，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儀式”和“花活”讓人心生激情:“吊九樓”是將九張八仙桌平地迭起，表演者在激越的鑼鼓聲中逐級攀登而上，至頂層方桌上面，展開祈雨表演，最后翻個跟頭輕巧落地。“禳神節”是每年六月初一開始，歷時7天，要舉行迎神大游行，寓意驅趕瘟疫，保佑六畜興旺，五谷豐登。還有許多做福的日子，“攔街福”、“保苗福”、“女兒福”、“冬福”、“春福”、“夏福”，加上“求雨”、“做水宮”、“做清醮”等等儀式，就構成了那里一個個熱鬧豐富的人文風景。

——再比如，有那么多讓人眼花繚亂的食品:米面層、九層糕、土豆煎餅、地瓜絲團、花餅、婆餅、黃花糕、棉菜糕、地瓜粉、糯米嫩、奶奶捧、苦楮片、野蘑菇、苦夾、空心菜、麻是干、蒲瓜干、燒筍干、臘兔、溪魚、石蛙、雞內臟粉絲、泥鰍湯、蘿卜苗湯、苦麻湯、土雞湯、溪螺湯、綠豆腐……

——再再，還有宛如水墨大寫意的絕佳風景:

一座座高聳入云的峰巒。一道道蔥蘢碧綠的山梁。

一條條清涼歡暢的溪水。一塊塊卡通畫片的梯田。

一彎彎自由自在的小徑。一片片濃綠墨染的松林。

一棵棵翡翠潔凈的竹子。一粒粒隨遇而安的石子。

一株株隨風起舞的青草。一朵朵七彩斑斕的花兒。

一羽羽自由飛翔的鳥雀。一只只逍遙安閑的小獸。

一尾尾綻開笑臉的游魚。一縷縷沁人心脾的清風。

一絲絲帶著甜味的霏雨。一團團天然氧吧的空氣。

一個個冒著炊煙的農舍。一架架劃破天際的屋脊。

一根根雕龍畫鳳的木梁。一爿爿凝視世界的窗欞。

一扇扇沉默不語的柴門。一枚枚沐浴暖陽的紅棗。

一位位滿臉故事的老人，和一個個穿著艷麗的衣服，跑著、跳著、唱著、嬉鬧著的孩子們……

——當然，最重要、最奪世人眼目的，還有廊橋!

故事二

是從哪里開始的，廊橋？

是從何時開始的，廊橋？

難道真是濫殤于美國華納兄弟影片公司出品的那個凄美的廊橋故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飾演的那位依然瀟灑帥氣的中年男，和梅麗爾·斯特里普飾演的那個一下子就被愛情裹挾了的傻氣女，不知撥動了萬億人的哪根神經，一時間竟然風靡了物欲橫流的西方世界，成為1995年最具影響力的十部影片之一。當它被既聰明又文學地翻譯成非常具有漢語神韻的“廊橋遺夢”以后，也在中國極其迅速地大紅大紫了，就像2009年的“你阿凡達了嗎”一樣，當年的中國人也都爭先恐后地去做“廊橋夢”。不過照我看，這部電影的最大功績，實在不是賺落了不少人傷感的眼淚，而在于從此，廊橋就進入了人們的視野。

這真是有點兒可笑——廊橋，本來是中國最古老、最有“遺產”范兒的物事之一。全中國各地，數不清有著多少廊橋啊!據不完全統計，僅僅在心遠地自偏的泰順，古往今來，就有過千座百座巧奪天工的廊橋。

“廊橋”者，泛指“有廊屋的橋”。在北方，橋上架屋肯定要遭到“疊床架屋”的譏笑，而在風雨常常光顧的南方，廊橋卻是與人同在、與生活同在、甚至與生命同在的歷史長河中的一座座豐碑。

而對于泰順來說呢，“風雨”都是一個多么溫情脈脈的詞!在那里，水的脾氣常常是躁急狂暴的，說變臉，霎時就咆哮起來了!滔滔的山洪怒發沖冠地沖將下來，沖毀了田禾，沖毀了道路，沖毀了家園，有時連人也掠走了，直到禍害完一切方肯罷休。所以，在泰順，筑橋就要筑廊橋——廊橋不僅是橋，也是避難的家，災難來了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男人，不僅將妻挈子，率領著狗貓，抱著雞鴨鵝，還把貴重的財產、救命的口糧都帶到橋上來。并且，各家各戶聚集在一起，肩抵著肩共同度過那天水橫瀉，崩地裂石的大禍難，也互相傳遞著溫暖與慰藉，稀釋了驚懼，鼓舞起堅持的信心。

所以，廊橋不僅是橋，也是精神的道場。每一座廊橋正中的最好位置，都是供奉神仙的所在。各路神仙，佛家道家也有，神話人物也有，山神樹仙也有，天上星宿也有，地上魁首也有，一律請了來，只要能保佑我們全家全村的，只要能擋難消災的，挨個兒地拜，虔誠地拜，千百年地拜!

所以，廊橋還要修筑成彩虹一樣的造型，城里人看彩虹是飽暖了安逸了以后“情動于衷”而謳之歌之，泰順的鄉下人可是全然為了她的實用功能，他們認為彩虹是騎在龍身上的天仙，只有天仙駕馭著馴龍乘風破浪的范兒，而絕無讓惡龍翻身逞強的份兒。再說，彩虹橋也真具有最大限度的泄洪功能，猶如一位巨人叉開雙腿，磐石一樣地站立在天地間，此刻，你安身在巨人的肩頭上，還能有比這更讓人安心的嗎？

所以，廊橋還要堅固，不僅要大水沖不垮，還要越沖越牢固、越合力、越抗擊打。北方多石頭，南方有嘉木，石頭固然比木頭要堅固得多，可是不大愿意遷徙，南方只能因地制宜地精巧構思，把木頭的品質用精用巧用出花樣用到極品用出大境界，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木質的廊橋必須承擔起千年的風風雨雨!

當然，廊橋也還要婀娜多姿，不僅要有彩虹的氣勢和美麗的光彩，還可擺出印度濕婆神那樣嫵媚的S形身段，還可搭建起神仙住的樓閣亭臺，還可戴上琉璃的龍冠鳳佩，還可披上紅色絳紅色等一切好看的顏色。還要與周遭的青山相互交融。還要與左右的綠樹相互映襯。還要與身前身后的白云相互纏繞。還要與神出鬼沒的鳥獸相互快樂。還要調起高亢的歌喉，與山澗的喧嘩、溪水的彈奏、野花的尖叫、云雀的啁啾、鳴蟲的吟唱……在一起，日日開演泰順獨有的民間情景劇。

當然，廊橋也還要顯示出地域文化的豐滿，講述各種當地的神話傳說:比如前面提到的陳十四娘娘，竟然是觀音菩薩手指上的三滴血，后化為紅雨降到人間，顯身為一個美麗的女子，她性格豪爽剛強，承擔的任務是斬殺泰順當地最為普遍的毒蛇、毒蝎、毒蟲。比如另一美麗的女神馬仙，被尊稱為馬元君，生于唐代開元年間，祖籍浙江秀州華亭白馬山，其父馬二公進士出身，使元君受到良好教育，后來她在浙江景寧縣鸕鶿鶴橫山獅子巖采藥得道成仙，專門為百姓驅除病魅。比如門樓底村出生的陶二公，“生而英勇過人，既長，曾遇紫陽真人傳授修煉之訣，遂著靈異，遇火害，皆以疾風驟雨救之。”比如仙居村人徐震，北宋宣和年間率領義兵抗擊睦寇進犯，后以身殉職，被封為忠訓郎;至明朝嘉靖年間倭寇侵擾，徐震顯靈御倭，被當地百姓祭拜為神，敬稱徐三公……

最后，廊橋也還要寄托心靈的滿足:你們大正統的北方，老是在說黃河的壯闊和長江的浩淼，好像什么發明創造都是中原文化孕育出來的。可是你們看沒看見，在汴水虹橋修造之前，浙閩木拱廊橋的橋式就已由進京的舉子們帶到京城，致使編木拱廊橋的技術與中原地區固有的木構技術相融合，最終形成了千古傳頌的編木拱橋汴水虹橋——這汴水虹橋你道是孰？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圖》中那座精美絕倫的石拱橋呀。

“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魏征語）中華文明，是由多民族、廣地域、大江大河、小流小溪們，所共同努力創造的!

故事三

就這樣，代代年年，泰順深藏在浙江南端群山的褶皺里，關著門，過它自己認定的、完全屬于鄉土的日子。

但是用20世紀末21世紀初的眼光看去，松林竹海的阻隔，的確使它在中國改革開放的經濟發展大潮中，落后了一步、慢上了好幾拍。特別是前些年人們只看中的那個第一標準“及第鼙”，泰順敲得一點也不響，別說及第三甲，幾乎就老是名落孫山，年年得把浙江省的富裕度平均下來好幾個百分點，讓泰順人很覺得抬不起頭來。

然而，“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祖輩先賢早就教導我們了，什么事物都得拿到歷史的長河中去衡量，用不著斤斤計較于一時。日光荏苒，到了2010年，今天再來看泰順，人們的眼睛“刷”地就亮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泰順已然是一塊難得的風水寶地了:

“泰順是生態之縣，山水之城，避暑之地，休閑之所。是廊橋之鄉，茶葉之鄉，水電之鄉，木偶之鄉。是浙西南的生態屏障，天然氧吧，生物寶庫，綠色明珠。是文化遺產大縣，已被列入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的項目達161項，其中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藥發木偶戲、編梁木拱橋營造技藝等2項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看，看，廊橋，成了泰順的第一大寶貝!本來就素有“千橋之鄉”美名的泰順，今天又有了新的稱譽——“中國廊橋博物館”。

我們在這座天然的大博物館里參觀學習了3天。

時間緊緊張張，卻也只看了它保存完好的37座廊橋中的7座。這些橋中，有15座已被列為國家和浙江省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們大多建于明清時期，最早的一座甚至直接追溯到了唐代，貞觀年間。橋的結構類型多種多樣，有木拱式、木平式、石拱式等等。

其中被公認為最美麗的，還屬編梁式木拱橋，它們不釘釘子，不打榫鉚，不抹“萬能膠”以及一切亂七八糟的玩藝兒。只用規格不同的梁木，像小孩子搭積木、或說像農人編柳條筐一樣，通過別、撐、頂、壓等工序“編織”（搭建）而成。據說，現代力學專家們曾用電腦分析過，其相互借力和助力的結構十分科學，不但堅固耐用，而且具有越受力越長勁的特點，簡直神了!

（1）北澗橋 誕生于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系雙層木拱廊橋，專家們說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廊橋”。為什么呢?請想象一道五彩斑斕的彩虹，飛架在叢叢綠樹、萋萋芳草、層層蒼山之中的好景觀:綿長近52米的橋體，橫跨在碧波粼粼的泗水河上，絳紅色橋身，正中托舉著黃琉璃瓦懸屋;宮殿式懸屋飛檐翹角，上塑兩條昂首銀龍，爭搶中間的一顆白色大珠;兩旁長長的木廊屋橋身，一直伸展進河邊的古民居群落;民居皆二層殿宇式，木梁寬檐，雕花窗欞，褶皺一樣的細瓦片，一間挨著一間，依傍在一株樹影婆娑的千年古樟之下，四時香氣氤氳……

溪東橋，泰順廊橋最典型的代表作，建于1570年，被譽為“泰順廊橋姐妹橋”的姐姐橋。

（2）溪東橋 建于明隆慶四年（1570年），因橫跨泗溪的東溪而得名。也是雙層木拱廊橋，也是一座女性橋，與妹妹北澗橋為同門師徒所造，其樣式、顏色、風格、漂亮度都極其相似，再加上與北澗橋相距不遠，故這兩座橋被人們稱作“姐妹橋”。

（3）仙居橋 顧名思義，它是神仙居住的橋。始建于明景泰四年（1453年），是泰順現存廊橋中跨徑最大的木拱廊橋。但相較于“姐妹橋”的華麗，它更是典型的平民橋，沒有中間的宮殿式懸屋，只有從頭到尾的木檐、木欄廊屋。不過，這倒強化突顯出它的婀娜身姿，特別是從高空俯看，起伏的橋身曲線畢露，宛如一個孵在碧水上的灰頭雁隊，又像一只臥在綠草地上的大鳳凰，非常動人。我還有幸看到了它的一幅雪景圖片，雪對于浙南來說太太難得了，那一年的雪不小，逶迤的廊橋頂上滿是白雪，周邊的山地坡地上亦皆白皚皚一片，于是，在雪中它又變成了一條銀龍，靜靜地等待著神仙來駕馭它飛升……

（4）三條橋 專家們一致結論，這是泰順歷史最悠久的廊橋，即能上溯到唐代貞觀年間的那座橋是也。不過現存的橋身，是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重建的。全橋長32米，有廊屋11間，由于年歲太大了，無論是橋體還是廊屋，都呈現出久遠的黑色，沉默地道出一種滄桑感。凡歷史悠久，故事就多:一說它初建時，是用三根巨木搭成的，故得名“三條橋”;二說是它連接著兩邊橋頭的三條古道，所以稱為“三條橋”;三說是該橋重建時，地方官制定了三條什么規矩;第四種說法是跟哪位神靈有關……而好笑的是，當我最初聽到它的名字時，心里還生出一陣感動:泰順人居然稱橋為“條”，就像稱呼自家的小寵物狗，這量詞的使用不僅感性不僅生動，還帶著一種對整日辛苦堅守在風雨中的廊橋的擬人感、親近感，多么有愛心啊!

北澗橋，建于1674年，被譽為“泰順廊橋姐妹橋”的妹妹橋，是現存于世最美的一座廊橋。

（5）南溪橋 是泰順所有廊橋中供奉神仙塑像最多的一座。神龕正當中祭祀的是馬仙姑，左邊依次是馬仙姑夫家阿爸、葉都元帥、五顯靈官，右邊依次為馬仙姑娘家阿爸、行雨龍王、土地公，在他們兩旁護衛的是千里眼和順風耳。而在大神龕旁邊還設了一個小神龕，里面供奉的是觀音菩薩，我特別觀察了一下他老人家的塑像，面容與北方的略有不同，北方觀音一般都呈女相，臉上是淡淡的微笑;而這尊觀音為男相，面色有點狷急感，似乎在擔憂著有一場山洪即將來襲。在中國所有的神祇中，最有人緣的就是觀音菩薩，我也可說是他的粉絲級“信徒”，因為敬重他的品德高尚，但聞呼救聲即前往救助，并肯把所有受苦受難的人都渡出苦海——在我們當下的社會中，這種高尚是越來越稀少了。

（6）柳峰墩頭橋 它在今天的泰順，不顯山不露水，坐落在一個多姓雜居的村落，普通而平凡。但仔細觀察廊橋周圍，存留著大量舊時的商業建筑。據說，在舊時買賣最興盛的年代，連橋的廊屋內也擺滿了小攤，販賣各種商品，既有本地特產，也有來自福建、浙江等外面大世界的。往事越千年，當今中國，21世紀的經濟大潮只可能涌動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那種大中城市里，昔日泰順大山中的那種人氣喧騰的場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就是歷史，嘆息也罷扼腕也罷，人們只能通過字號牌匾等等，在各自豐盈的想象中，完成當年那熙熙攘攘的廊橋商業氛圍了。

（7）普賓橋 我的喜歡這座橋，緣于它有一個特別讓人心動的故事:當初建橋時，由于是建在泰順通往銅山的交通要道上，因而籌款時也得到了外鄉、外縣群眾的捐助。結果橋建成后，還剩下一些捐助款，于是建橋首事會決議并得到當地百姓的全體擁護，另在橋頭建了一座茶亭，雇人燒茶，免費供應路人飲用——這故事影影綽綽，似乎有了桃花源的影子，那“黃發垂髫，熙熙而樂”的景觀，老是在我眼前浮現出來。

2004年，足足等了55年后，董師傅終于有機會仿照古法，造一座自己的木拱廊橋——同樂橋。

哦，泰順的淳樸民心!

哦，好景觀的廊橋!

故事四

“景觀”者，原是上世紀70年代，臺灣老一輩藝術家楊英風提出的一個關于“雕塑與周圍環境關系”的著名觀念:雕塑藝術的“景”是一個外在的型，必須與周遭的自然環境相應相融;而“觀”字是人類內在的精神狀態，是說人類的倫理生活，深受自然、宇宙的影響;只有兼具“外象”與“內觀”的藝術品，才是藝術與思想的上品。“景+觀”對雕塑藝術的要求極為重要，對一切藝術而言亦皆如是。

及至泰順，廊橋的外景之美自是巧奪天工。而究竟是誰，把它們發自內心的千年的感動，呼喚了出來？又是誰，使它們亙古就無以寄置的靈魂，皈依在具象的橋體中，從此，無須再升天入地求之遍，像流水落花一樣地飄零無著？

廊橋也是血肉之軀啊。

在我們面前，走來了一位老者，他的名字有點怪，叫董直機。

不，不對，應該說是我們走向他。他守在同樂橋旁邊，租了一間小房子，天天到那里去“上班”，舍不得離開的時候就住下，枕著廊橋安眠。誰都理解，廊橋就是老人的心愛、心尖、心跳、心思、心愿，他把自己黑發華發的一生，都蹭蹬在廊橋上了。

他說自己已經85歲了，我們都不信。這還是一個壯年的軀體，高高的，直直的，不胖不瘦，比例勻稱。標準的國字臉龐上，眼睛大而亮，闊鼻方口，長得不太像閩人，卻很似兵馬俑里面的將軍俑。并不突出的額頭上際，基本還都是黑發，直直站立著，濃密得像吃了化肥的種苗群。說他58歲倒沒人不相信。

我們擠進小屋，聽他擺古。屋子太小了，中間用木板隔開，里面是床，外面只有一張八仙桌，兩條老式條凳。木板下面有一個木柜，上面擺著大的、中的、小的、小小的，都是非常非常精致的木質廊橋模型。其中有一個，就是身旁的這座同樂橋。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這些廊橋模型上。但全屋里最亮眼的，還不是這些小廊橋，而是一個鏡框。

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上世紀60年代的老式木鏡框。里面鑲著一張紙，像獎狀，卻比獎狀的級別高多了，上面寫的是: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泰順編梁木拱橋營造技藝代表性傳承人董直機

當年，為了把這張證書授予他，還發生了一個“眾里尋他千百度”的故事。這里面的曲折，恰是仁慈和萬能的上蒼，給人間安排的一場先抑后揚的好戲!

董直機的確不是北方人而是土生土長的泰順人。13歲就開始學造橋，當時，還不是因了家貧、為了逃學，也不是躲避戰禍等等。他就是喜歡橋，特別癡迷于造橋現場那獨特的、對他有著無限吸引力的氛圍。他整天混跡于造橋的場所，能幫師傅遞上一杯茶水、一塊木頭、一個榔頭、一把斧子，都會讓他心花怒放，成就感滿滿。終于，造橋的一個親戚看到他那么渴望的眼神，不再趕他走了，他也就更勤快地幫這拿那，到了吃飯時候，大人也分給他一口，就這樣，小小年紀的董直機加入了造橋這一行。

用心觀察，細心學，到了15歲頭上，他就已經出徒并開始帶徒弟。17歲正式開始自立門戶。25歲那年，主持造出了平生的第一座橋，眼看著廊橋橋頂上寫了“董直機繩墨”5個字，他的心狂跳著，高興得直想喊，直想唱。“繩墨”是木匠行的一個術語，意思大抵就是主持、掌管、技術總監、總設計師。他美滋滋地設想著今后的日子，想著他這輩子能造多少座橋。

什么好事都想到了。唯獨沒想到的是，從此時開始計算，他所造的第二座橋，竟然是在55年之后!

上世紀50年代以后，自行車、摩托車、汽車，相繼開進了泰順深山，木廊橋就開始了被淘汰的命運。應運而生的是石橋，也不再需要拱型，更不需要廊橋了。董直機說自己:“拆了很多木廊橋，后來就造平房去了。等90年代以后，人們都造樓房了，活兒越來越少，后來只好領著徒弟們去寺廟里干活……”

在他心目中，已經對“造橋”這個宗教一般神圣的詞，完全絕望了。

而從另外一方面說，董直機完全不知道的是，山外的專家們也已經在絕望中宣布:泰順廊橋的編梁技術已經失傳。多少年也沒有造過這種橋了，橋工、師傅、繩墨，早就四散了，沒有，再也沒有人能造這種橋了!而近世研究中國古橋技術史的大多數學者，甚至極而言之，連虹橋技術都已在中國失傳了，自宋代以后就失傳了，已經失傳900年了!

2000年以后，一次更加深入的大規模考察中，有幾位學者在泰順的泰福橋頂部，發現了“董直機繩墨”字樣，同時，亦看到旁邊的落款時間為“民國××年”。有位細心的學者一算年月，發現這位董直機應該是70多歲吧？也許還活在世上？于是，帶著強烈的期盼，有關方面踏上了尋找這位董繩墨之旅。剛開始，他們是到外面尋找，泰順外，大山外，青天外，苦尋未果。不死心，又折返回來，到附近村子打問，全然沒想到，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于是，董直機被挖掘出來了!

2003年，泰順縣遺產保護委員會成立，對廊橋編梁技術重新審視，專家們紛紛呼吁要予以重視。2004年，在縣有關部門的支持下，聘請時年79歲的董直機，用傳統的編梁營造技術，主持建造起了嶺北的同樂橋。董直機和他的同樂橋向世界證實:泰順編梁木拱橋營造技藝沒有消亡，還活著，還健在。2008年，這項技藝被聯合國授予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

多懸啊，要是沒找到董直機，編梁木拱廊橋就永遠地消失于泰順的山林溪水間了!

不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授予詞里，有著一個極其重要的修飾副詞——“急需保護”。說來，這是實事求是的措辭，一點兒也不夸張。

董直機在后來的日子里，又被近鄰邀請，為溫州市的一座公園建造了編梁技術的瓊華橋。后來，泰順又各方集資，先后建造了5座編梁木拱橋。加上古人和前人遺留的15座，現在泰順共有21座編梁木拱橋。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董直機身邊卻只有5位徒弟跟著他，最大的70多歲，最小的40多歲，此外年輕的，再也召喚不來了!因為，“現在的年輕人怕吃力。工資也不高，不如到外面隨便打打工，掙錢就比這兒多……”

說來說去，木拱廊橋、編梁技藝，還是面臨著后繼無人的境地!

令人擔憂啊。

故事五

笑聲，語聲，鑼鼓聲，聲聲不止。

鮮花，水花，焰火花，花花絢爛。

2009年11月7日，“中國·泰順廊橋文化旅游節”在縣城中心城區盛大開幕。蒼山綠水歌吟。藍天艷陽歡唱。清風白云伴奏。大地萬物暢笑。時間空間凝眸。思，接續了千載;心，游上了萬仞……

幾十萬泰順人都在歡騰，到處比肩接踵，熙熙攘攘。大人們一個個變成了孩子，樂不可支，手舞足蹈。孩子們更玩瘋了，像一頭頭亂竄的小獸——感謝千年的廊橋，給了泰順人這個互相團聚在一起，好好歡樂一場的機緣。

琴鍵一般漂亮的碇步橋上，身著黃衣的舞龍隊伍，耍著五千年的花步，把一條華夏巨龍從三皇五帝翻飛到今天。真是洗盡了民族百年的衰息，彰顯出三十年來的巨大進步，看著，想著，幻著，連我這個遠方的客人，也禁不住心頭激蕩，兩眼熱淚。事后得知，這個“碇步舞龍”，也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已有數百年歷史了!

泰順保留下來的民俗，真像舊時皇庫里的珠寶，一抓一大把，隨手揀起哪一顆都光芒耀眼，攝人魂魄，是價值連城的極品。

我其實很久以來，就特別羨慕福建、湖南、貴州、云南那些南方農村里過日子的豐富。前面說過，他們的諸多習俗、禮儀、講究、規矩等等，每每引發我無限美妙的聯想，甚至激發起我對生活的愛與感恩。我的搭檔福建小姑娘趙玙，老家離泰順不遠，有時她給我講起在家鄉過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節”——陽歷節、陰歷節、神靈節，穿什么衣服，吃什么小吃，拜哪位神仙，不準說什么話，不許做什么事……常把我聽得心里面突突的，真想立刻登機飛過去，也身臨其境地“節”上一把。

走讀專家采訪廊橋制造傳人胡永德父子（左三、左四）

祭拜，寄托也，每每是人間最美好的情感抒發。

禁忌，辟邪也，往往也是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反式的表達。

每座廊橋的建造過程，亦整個兒是一個極其神圣、極其莊嚴、極其虔誠的宗教儀式。是一個頂禮膜拜上蒼，尊重萬物生靈，與大自然聯絡感情的地方大事件。是一個顯示君子之德，表露大愛心跡，誓言好好生活下去的契機。是一個展示地域文化，表達民間信仰，踐行民族習俗傳統的盛大典禮。還是一部記錄歷史、對時間老人負責的典籍。

泰順已有千年的建橋歷史。木拱廊橋的營造也至少有五六百年，形成了一整套充滿浙南地方文化色彩的規矩和儀式，在我眼中，乃有十全十美:

一、選出建橋首事

“首事”很好懂，從字面就可以看出是推出領導人，搭建領導班子。神龍聚首不聚尾，尤其是民間建橋，募集資金和聘請造橋工匠都是責任重大而異常艱難的事情，需要極有能力的領頭人，這就是“建橋首事”。首事不止一人，除“一把手”外，還有幾位副首事，共同組成“首事會”，也可以說即是今天的董事會，古今稱呼不同而已。

首事一般是地方上德高望重而又精力旺盛的人出任，他的第一任務是籌款。泰順雖然經濟相對困頓，但造橋是慈善事業，會得到廣泛支持，不僅是橋梁所在村莊的家族和村民會捐款，鄰近四鄉的百姓也樂于出錢出力。這段時間，首事的主要工作就是走村串戶地募捐，進了人家，說明來意，然后拿出一個小冊子，記下人家的姓名和捐助數額，以便橋建成后刻在碑上銘謝，稱為“寫緣”。

二、立約“橋批”

籌到錢款，造橋的工作正式開始。先要“擇工師”，然后編制預算，再然后把這些內容寫進特定的條約，類似于今天的建筑合同書，稱為“橋批”。

“橋批”一般為毛邊紙或宣紙，用毛筆豎式書寫，是為正式文件。內容極其詳盡，包括橋體的式樣、長、寬、高、柱子、神龕、板凳等;兩端橋臺的規格、石材、砌法等;材料的供給、工匠的銜接、工期、質量等;還有工程的總造價、工匠的工錢、上梁的花紅（紅包）、敬神福儀的開支、違約的罰款等等。最后，在資方和勞方共同簽字畫押之前，還要書寫上吉利的騎縫字。

三、擇吉日啟動

擇吉日不僅包括造橋的啟動日期，還包括制訂整個工程的詳細日程表，它的選定也有嚴格的程序和特定的儀式，得專門請擇日先生，根據傳統歷書上的黃道吉日細細排定。其實所謂的“黃道吉日”，不外乎天時、地利、人和諸種因素，其中天氣是最重要的依據。

四、橋堍選址

橋堍的選址殊為重要，也要請專業的“風水先生”。他們也稱“地理先生”，憑借手中的羅盤和豐富的水文經驗，將橋堍、橋臺、橋梁的走向和方位一一確定下來。他們其實是地理專家，所考慮的因素包括風向、水流、地質、水勢、災害等各方面條件，而并不是迷信的代言人。當然，選址也有請地方官員或者仕紳的，他們都是有學問的讀書人，勘測中考慮的也無非上述因素。

五、置辦棟梁

一架大山，主峰是核心;一座廊橋，棟梁是核心。因而，棟梁在所有用料中，地位最高，甚至是神圣的，最需要小心翼翼，敬畏有加。

挑選棟梁有一個專門的儀式，必須由建橋首事親自帶人到山林中去尋找。棟梁必須是高大挺拔的杉樹，長在潔凈之處，即周圍沒有墳墓、茅廁，上方沒有道路。伐樹后必須維持原貌，不能去皮。樹木被砍倒后不能著地，必須用木馬支撐起來，等待村里有功名或地位的人來象征性地抬一抬，然后才能運下山去。誰家的樹被選中了，對主人來說都是大喜事，等于是說他家出了棟梁之材，意味著家族子弟成材之日不遠了，而他得到的紅包，也是市場價格的兩倍。

六、祭河動工

有了棟梁，就可以動工了。然而且慢，動工之前還必須舉行一個“祭河”儀式:抬一頭豬到河邊宰殺，然后將未死的豬放入河中，讓豬血噴灑在河水中，染紅河水，越紅越好。而后，擺放豬頭、公雞、香燭、茶水、酒水、水果、糕點、齋菜等幾樣，祭奠河神。從此到施工結束的日子里，每日都要焚香，凡初一、十五，還要舉行小祭儀式。

七、搭拱架，立將軍柱

搭拱架就是編梁，由兩個系統編織在一起，要準確地把梁木的榫頭安置到牛頭的卯位去，絲毫不能差，不然拱架就扭曲、變形、走位，橋就斜了。

將軍柱是安置在橋頭位置的大柱子，每座編梁木拱橋都有四根將軍柱，就像鎮守的四位大將軍。每根柱子由6位壯漢抬起，先放到橋基地梁上，用一根橫梁將兩根將軍柱進行榫卯聯接后，然后用白棕繩捆住，繩索的另一端由離橋頭十幾米開外的十幾位壯漢緩緩拉緊，將軍柱便慢慢地站立起來，從此屹立在橋頭，“嗚呼，風雨不動安如山”!

八、上梁、喝梁、拋梁

我也是讀了有關書籍才知道，在中國傳統的營造活動中，無論是蓋房還是建橋，在安上最后一根棟梁時，都要有一個非常隆重的上梁儀式。它既是慶祝工程大木構架的完成，又是預祝整個工程的順利完滿，還包含著期望將來使用的完美以及給主人帶來福氣和運氣。這突然使我想起上世紀80年代，有一天我正在上班，突然從后面的工地傳來鞭炮聲，推開窗戶，剛好看到一群工匠抬出一只烤小豬，上面還插著香，擺放著水果等等，當時覺得非常新鮮和驚奇，便把那一幕印在腦子里了。

泰順上梁的祭拜儀式由主墨木匠主持，焚香、敬茶、敬酒之后，只聽他大聲念道:

“一逢一、二逢一、三逢一，/吉日良辰天地開，陰陽相配大利此方。/謹請天皇鑾駕到，謹請玉皇鑾駕到，/太陽星君到，天智正馬到，/傳送正祿到，太陰星君到，/天乙星君到，魯班師傅到，/貴人星君到，大吉星君到。/日子已定，時辰已到，鳴炮開發送上梁。”

此時，鞭炮“劈啪”響起，同時，造橋木匠們轉動天門車，抽緊天門車纜繩，大梁徐徐上升，眾人同聲喝梁:

“一來長命富貴（好啊!）/二來金玉滿堂（好啊!）/三來三元及第（好啊!）/四來四季長春（好啊!）/五來五福長壽（好啊!）/六來積谷萬倉（好啊!）/七來榮華富貴（好啊!）/八來承相同科（好啊!）/九來大發人丁千萬口（好啊!）/十來十金大發永無疆（好啊!）”

上梁結束后，隨即進行拋梁儀式。主墨師傅站在梁木上，一邊念吉祥語，一邊將掛在棟梁上的“七寶袋”拋到鋪在地面上的布單上。袋子里放著七種靈物:銀、銅、鐵、油酥、花生、大棗、大米，各有吉祥的寓意。建橋首事將七寶袋拿回自己家里放上七天七夜，然后分送給村里的各家各戶。傳說拋梁習俗起源于姜太公:因為中國神話傳說諸神都是姜太公所封，所以人們把姜太公的神位供奉在最高的梁木——棟梁之上，七寶是敬奉給他老人家的，祈求得到他的佑護。

九、扶柱

“扶柱”是泰順工匠的叫法，在建筑專業辭典上叫做“豎柱”。其具體做法也是利用杠桿原理，有點像立將軍柱的過程:在編梁拱架上，工匠們先把幾根柱子和橫梁、枋木拼裝在一起，形成一個柱架。然后把十幾人個分成兩組，第一組用木叉撐著柱架，另外一組則站在另一個方向用繩子拉緊柱架，一撐一拉，柱架便緩緩站起身來了，此時，梁木的榫頭漸漸迎向當心間柱架的卯位，一排柱架便順利安裝完畢。（此節引自薛一泉《凌虛千尺架飛橋——嶺北同樂橋建造散記》）

十、圓橋

“圓橋”，聽著就喜慶，馬上就聯想到“圓全”、“圓熟”、“圓實”、“珠圓玉潤”、“功德圓滿”等等。這肯定是說橋造好了，要舉行慶祝典禮了，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泰順風俗，舉行圓橋儀式是為了討個好彩頭，期望橋梁永恒長久。對于造橋的工匠們來說，只有經過圓橋儀式，新建的橋才算最后完工，正式交付使用了。當代民俗學家周星甚至認為，“圓橋”和“圓房”具有同等級別的象征意義，在圓橋儀式中，橋梁被視為生靈之物，它的生命和婚姻一樣，會因莊嚴的慶典而延續永久。

南方人真是勤勞，圓橋儀式一般是安排在凌晨3點舉行，這對于習慣于上午9點、上午10點的北方人來說，很是不可思議。但其實在更早的前一夜，村民們就已經在村子里舞起了長龍舞，所到之處，一路鑼鼓喧天，一派花燈錦簇。婦女們則忙著擺百家宴，殺雞宰鵝、搗年糕、斟米酒……

正式的圓橋儀式不僅會吸引村里所有的人都來參加，還要遍請各級領導和四方嘉賓。時辰一到，村民們先集體祭拜天地，恭請各方神仙和各路神靈，共同祭橋，祝福吉利永固。然后，由建橋“首事”或“繩墨”把橋上最后一塊空缺的橋板釘上，村民們便爭先從橋上走過，名為“踏橋”，新橋即從此開始履行起它的使命。鞭炮聲聲炸響開來，舞龍隊伍的鑼鼓又猛烈地敲擊起來，木偶戲班傳來大小木偶的“咿咿呀呀”唱曲，孩子們跳起當地特有的八寶燈舞，百家宴隨之開席了……

故事六

如此豐富多彩而又威武雄壯的一幕幕造橋大戲，多么讓人心生羨慕，心生激動，心生連綿不盡的想象。又心生翅膀，不單想要飛到泰順，還想要飛回到歷史的昨天，一座挨一座地，細細端詳泰順千年造建的所有的橋。

一座座橋，就是泰順《地方志》中的一章章一節節，無聲地講述著泰順558年的繁衍發展:從明朝景泰三年（1452年）建縣，初期共置8都18里，縣城設在羅陽鎮。至雍正成化十八年（1482年）間，已擁有納稅戶籍2259戶，人丁6170口。再到1949年時候，已經繁衍到了161766人。而后60年翻天覆地巨變，截至到2009年，全縣已有城鄉人口35.5萬人、全縣總面積達到1761.5平方公里，其中75.6%為森林所覆蓋，因而，在全國生態環境狀況評價中，泰順被命名為“國家級生態示范區”。

一座座橋，也是泰順人民的價值觀:千百年來，泰順形成了一條嚴格的規矩:“除非修造橋梁，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進山伐木砍樹”;還有一個造橋技術上的規則，所有木拱橋的構件規格統一，為的是將來一旦拆橋時不損壞構件，可以重復使用——守著滿山滿嶺的林木，卻如此珍惜綠色的生命，這簡直太超前、太神奇、太讓人敬仰了!我才由此認識到:“環保意識”不是現代人所獨有，更不是源自國外，而是中華民族最紅的血液，早就在我們民族的軀體里汩汩流淌著呢。

一座座橋，還是泰順人民的世界觀:寧愿“及第鼙”不及第，也要把握節奏，慢慢地、從容地“敲”。一來，發展的前提必須是保護好環境，不能為了錢，就把什么都賣了都糟蹋了;二來，生活可以艱苦些清苦些，但不能搶奪子孫飯，神明的禁忌必須敬畏，祖宗的家法必須謹守;三來，名利心要淡要薄，村人和睦一定要擺放在首位，互敬互讓，互幫互助，大家共走富裕路;四來，還是要講究奉獻，不汲汲于個人小利益，不斤斤于個人小錢袋，多做好事和善事，為泰順留下屬于21世紀人的建設性的歷史遺產。

有的人守著清貧，卻能把日子過得很厚很濃密;有的人天天摟著金子抱著銀子，卻只能把日子過得很薄很稀疏——同樣是來到世上走了一回，其幸福的感覺，真是一個高者蒼天一個低者黃泉，一個大象無形一個小廉曲謹，一個知白守黑一個恍惚懵懂，一個信心滿滿一個無聊長長，一個是真正的人生而另一個只是影子在被迫地移動。

周萬鞏老人就感覺到他的晚年非常充實非常幸福。這位81歲的離休教師，在昔日的革命戰爭年代參加革命，有過輝煌的個人榮譽史。然而離崗后，他自覺“拉革命車不松套”，把個人的退休金拿出來，自費辦起了一座不收門票的廊橋博物館，每天到館上崗，免費宣講廊橋的方方面面、前世今生。還一點一滴地搜集著泰順的歷史和文化、昨天與今天，拌和著自己對家鄉的激情與愛戀，絲絲縷縷，傳達給聽眾。老人已經講了15000多次，聽眾包括40多個國家的游客，多少人數已經難以計算了。

走讀專家參觀廊橋博物館

這座民間的廊橋博物館，掩映在北澗橋頭那株千年古樟的濃葉下面，里外兩間，是周老師自費租的，每年租金3000元。館里有幾十座橋梁模型，除了泰順廊橋，還有全國各地的著名橋梁，比如廣西侗家的風雨橋、福建壽寧的紅軍橋等等，都是周老師自費請人做的，花去人民幣5萬多元。還有展板、照片、實物等，林林總總，豐富翔實，全部費用已經花了12萬多元，以前都是自費，周老師的離休工資不夠就還加上老伴的積蓄。后來廊橋博物館的名氣漸漸大了，得到了縣里的支持，上面先是撥付了4萬元，又追加了2萬元。錢還是小事情，最讓周老師高興的是他終于“二十年媳婦熬出了頭”，被“官方”正式承認了。

周萬鞏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原來是一群游客涌了進來。他馬上拿起一根長長的教鞭，站在第一塊展板前，精神振奮地講了起來:泰順廊橋的歷史，橋梁結構的科學性，著名的建橋工匠，古今泰順文化名人……清清楚楚，頭頭是道，還真讓人長知識，增見識，情不自禁為他喝彩。而他呢？微笑，儒雅地點頭，風度相宜。我望著那根教鞭，想:這是他一生辛勤育人的見證者。

從外面傳來一陣又一陣古樟樹和草木的香氣，還有人流中的歡聲笑語。今天的天氣也格外配合:天，藍得像一泓靜止的海水，一往情深;云，白得像孩子的眸子，純潔無瑕;陽光，絢爛得像大朵大朵的金花，遍地盛開;清風，爽得像三千尺瀑布拋灑下來的珠玉，沁人心脾……泰順的山山水水呵，勾人心魂，動人心魄!

我突然看見，周萬鞏老人手上的那根教鞭，靈光一閃，“嗖——”地飛了出去!

我急忙追出了門外。

但見它飛過了古老的北澗姐妹橋，飛過了新生的嶺北同樂橋，又一一飛過了泰順的37座古廊橋。最后，它在郁郁蔥蔥的群峰上空來來回回盤旋了幾個大圈，隨即，突然展開身軀，凌空雕塑出一個俯臥的身姿，變成了一道美麗得無法言說的，架向山外、天外的彩虹橋!

心靈之橋。

本文參考書籍:

1.《浙江泰順歷史文化的國際考察與研究》（吳松地 劉杰 主編）

2.《靈明泰順》（蕭百興 著）

（本文照片由厲力、李萌提供）

【欄目主持 曉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