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繼周,侯扶江,胥 剛
(草地農業系統國家重點實驗室 蘭州大學草地農業科技學院 甘肅草原生態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20)
放牧(美國飼草與放牧術語委員會定義,放牧管理是“為了實現預期目標而進行的動物放牧和采食,”1992)是國內外普遍運用的土地管理的基本手段。維持草地、耕地甚至林地的生態健康和生產穩定,都離不開放牧管理。放牧經過了不同的歷史階段,歷經變遷,與時俱進,現代化放牧已經盛行于北美、澳大利亞、新西蘭以及西歐和北歐。它是現代農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發揮著不可代替的重要作用。
放牧是把“雙刃劍”,在利用適當時,它是我們維持生態健康、獲得產品的“利器”,強國富民;如果利用不當,例如放牧過輕或放牧過重,對大自然的恩賜不知珍惜或豪取橫奪,則不但有害草地健康且使生產力日趨低下。其關鍵是掌握這把“劍”的人,是用來殺敵制勝還是用來自殘?
不幸的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國某些人士和某些地區,沒有把放牧這把劍當做管理草原的有效武器來看待,反為它的自殘功能而恐懼萬分。于是,放牧一詞在我國遭受巨大誤解。把草原的生態惡化、牧區貧困、文化落后都歸罪于草原的放牧。把放牧妖魔化了。以至有的地方政府規定全地區何月何日全區“禁牧”的大動作,以彰顯草原管理改革的力度。一時之間,禁牧之風在全國盛行。全國報刊輿論竟以“禁牧”相標榜,甚至在有的權威刊物上刊出文章,號召在兩三年內,將90%以上的草原完全廢除放牧。很長時期以來,大有舉全國之力,將放牧清剿滅絕而后快的趨勢。“禁牧”之風已經對草原、牧民、牧區造成了空前危害。雖然目前有些人員似有所覺醒,但令人憂慮的是,禁牧行為至今仍以巨大慣力滾動向前,略無衰竭之勢。看來這種風靡全國的禁牧之風,一如大躍進時代的“大煉鋼鐵”,已經具有全局規模、時代特征,禍害及于全國。這種反科學、返潮流的咄咄怪事,不能不引起我們高度關注。
為什么草地的放牧管理在全球發達地區盛行不衰,幫助一個又一個富國崛起,而在我國視同洪水猛獸?原來草地的放牧管理從原始游牧到現代的科學放牧,經歷了一個重大的歷史性轉型。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原始粗放的草地放牧管理,吸納融入了工業革命的成果,終于在20世紀30年代完成了放牧的現代化轉型。而我們對于這一轉型卻渾然無知,錯誤地認為放牧就是這個樣子,不可改變了。由于對放牧的認知凝固而僵化。于是,認為放牧與我國的現代化格格不入,必欲除之而后快。
問題很清楚,放牧本身在不斷發展之中,放牧管理現代化轉型,就像工業革命帶來的現代化一樣,是必然的、繞不過去的。它是農業現代化的必要過程。建國60多年來,我們天天喊農業現代化,但在草原管理的現代化問題上,卻在誤區中徘徊不前,長期失落。現在“十二五規劃”開始了,面臨又一次草原建設的機遇,為了避免重復過去的錯誤,我們有必要就草原放牧的轉型問題略加論述,提請有關人士關注。
放牧具有雙重目的,一是管理草地使之保持健康;二是動物生產,以獲得可持續的經濟效益[1-2]。
放牧行為由人、家畜和草地三要素構成。即人居、草地、草食家畜三者構成草地生態系統在一定時段內,形成草地能流主干,推動草地生態系統的發展。這個草地農業系統的子系統,發揮草地的生態效益和生產效益,進而保持了草地生態系統健康的必要保障[3]。
上述的人居、草地和家畜構成的草地能流主干,受控于兩組基本因子群,一組是草地-家畜-人群構成的本初因子群。在這個本初因子群操控之下,進入草地-家畜兩者的次級因子群組合,我們稱為放牧行為的時空組合,即在放牧的本初組合的基礎上,進一步構建的放牧實施過程。這是實現放牧現代化的、互相聯系的兩個步驟。
傳統意義上放牧地占地球陸地面積,保守估計約在一半以上。美國一半以上的陸地是放牧地,大洋州則超過2/3。全球陸地總面積中,天然草地占25%~36%,疏林(草)地占16%左右。在南部非洲,熱帶稀樹(灌叢)草地(Savanna)占土地面積的46%[4],這類植被常常歸類為林地或灌叢,但主要通過放牧管理。另據FAO統計,全球69%的農業用地為永久性放牧地,其中大洋州、撒哈拉非洲、南美洲和東亞分別為89%、83%、82%和80%。放牧系統為人類提供一半以上的肉類、1/3以上的奶類以及皮毛等畜產品,美國草地70%的產出來自放牧,新西蘭反芻家畜90%的營養來自放牧。
與放牧相對應的舍飼,是畜牧業生產的一大進步,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但當前全舍飼家畜的管理系統遠未完善,導致環境污染日趨嚴重、飼養業屢遭惡性傳染病襲擊,舍飼畜產品的“健康”受到挑戰。在某些舍飼為主的畜牧業地區,如歐洲的養牛業在瘋牛病發生以后,人們正在反思,如何求助于放牧的回歸。可以說,放牧是陸地生態系統最重要的管理方式之一,直接關系到全球自然生態系統和人類社會的生態安全和健康[1-2]。
我們需要對放牧有一個較為完整的認知。隨著人類文明的進展,放牧經歷了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
更新世晚期和全新世早期(8 000 a B.P.~6 000 a B.P.),全球性洪水消退以后,人類進入游牧階段。歐亞大陸的草原地帶是其主要舞臺,在東亞地區以紅山文化為代表。游牧是人類早期的生存形態,開創了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黃金時期。初民“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是人類最原始的生存方式。草食動物有尋覓水草的生物學本能,人類跟在草食動物群的后面,進行所謂的“放牧”。這樣的放牧,與其說人趕著畜群前進,勿寧說是人群被畜群領引遷徙。其本質是人類對食物源的追蹤,一如狼群跟在鹿群的后面,以便隨時獵取食物。這樣的草地-畜群-人群的食物鏈,形成了生態系統的一環。當人們通過實踐,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把這個放牧系統由被動轉為主動,人為操控逐步增強,就完成了人類最初的仿生學。放牧由被動跟群,到自覺控制畜群,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人的作用在食物鏈中大為提升,放牧科學也相應發展[5]。
部分地區隨著人類聚落的形成,依據自然流域,形成較為有組織的放牧秩序,其核心是可供人居、草地和畜群長年生存的放牧系統單元,亦即人居、草地、家畜共生的基本構建單位。放牧單元的基本元素為含有年內和年際的季節牧場。所謂季節牧場就是一年四季,或跨年度地,可不間斷地、輪流提供家畜牧草營養源的放牧地組群。完善的季節牧場組群是放牧系統單元相對穩定的基礎。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隨著人類聚落的交融、兼并,較小的聚落發展為較大的部落或邦國組織,其包容的人口、家畜和草地也隨之擴大,社會上層組織可能發生很大變化,甚至發生不同民族之間的政權更替,但其放牧系統單元必須保持穩定,其人居-草地-畜群的管理模式并無本質改變。這樣的狀況,在有些地區可能延續數千年,如現在第三世界的一些國家的草地放牧畜牧業。
而另一類地區,在一定社會背景下,社會進步與草地畜牧業同步發展。草地牧業管理系統逐步嬗變,最終完成放牧畜牧業的現代化,但其放牧系統單元基本元素仍然保持穩定。其關鍵環節就是經過放牧管理的轉型期[6]。
從原始游牧階段到放牧畜牧業現代化階段,我們稱為草地放牧管理的現代化轉型期,或稱為“前現代化放牧”階段。這個階段因社會條件的差異,其過程可長可短,可早可晚,但這個從原始游牧到現代化放牧的重大變革,是繞不過去的歷史過程。在西方發達國家或地區,在社會全面工業化過程中,工業文明向草地管理滲透,對草地資源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對草地畜牧業提出更高的要求,同時也構建更為科學周密的管理系統——這就是放牧管理的轉型。放牧在北美新大陸的發展歷史較有典型意義,在殖民者入侵美洲大陸以前,美洲草原處于印第安人的原始游牧狀態。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后,經濟大發展時期到來,社會出現“西進運動”,將原住民印第安人的放牧系統徹底打破,政府建立印第安人保護區,強行將原住民集中在保護區內,將絕大部分草地分配給新來移民。這為美國西部草地放牧畜牧業的大發展提供優越條件。一些書刊和新聞報道風傳西部有“不花錢的草”。社會資本大量入注畜牧業,新興牧牛公司風起云涌,外國資本也乘機卷入投資高潮,“養牛王國”、“養羊王國”相繼興起,它們聯合構成了“畜牧王國”[7]。美國的“西進運動”,從1607年到1890年,歷時3個世紀,到19世紀移民開發盛況空前,達到“西進運動”的高潮。據不完全統計,19世紀末,美國中西部地區的牧牛公司多達879家[7]。但草地界限不明,管理粗放,搶牧、重牧嚴重。在新移民與原住民印第安人之間、新移民牧場主彼此之間,頻繁發生糾紛,掠奪與霸占風氣盛行,甚至頻繁發生戰爭。這一亂象一直延續到19世紀末的1886年,一場大雪暴,使牛群損失為80%~90%,多家公司破產[7]。尤其在20世紀30年代黑風暴橫掃北美大草原,舉世震驚。面對這一無序發展過程,美國陸續制訂了相關法規(表1)。

表1 美國草地農業相關法律[8]

續表1
從上述立法年代對應歷史過程,可以看出,在西進熱潮的鼓動下,直到在20世紀20年代以前,美國以鼓勵開發為主。尤其在一戰期間,國家鼓勵向西部草原索取盡可能多的資源。這一時期的前半段,重在無序開發,后期逐步強化管理,是草地放牧管理的轉型準備期。
草地放牧管理的轉型期,由1934年頒布《泰勒放牧法》(Taylor Grazing Act)拉開序幕。一系列草原管理細則,恢復、重建了放牧系統單元這一基本元素,草原管理轉型階段逐步形成。草原畜牧業的管理趨向嚴密、規范,并將若干較為現代化的手段應用于放牧,以取得較大經濟效益。如大篷車(房車)、皮卡、冷藏車等現代交通運輸工具普遍用于放牧,長距離轉移畜群可達上千公里,從季節牧場到達肥育基地。20世紀40年代,草原管理的現代化轉型已經基本完成。其標志性特征可歸納為:
其一,牧場邊界明確,放牧地的產權得到法律保護。
其二,隨著圍欄的工業化生產,以劃區輪牧為重點的草地建設逐步完善。
其三,建立完善的飲水系統,以支撐分區輪牧完善運行。
其四,后生物生產層逐步發展,牧場(公司)組建較為完善而穩定;大規模市場交易置于金融系統控制之下。產品加工、流通、貿易等活動都納入市場規范。
其五,現代化的草原管理科學體系初步形成。建設了一批與農業密切相關的大學[9],設立“草原管理”專業,出版了《草原管理》專著和相關的刊物。如草原學界的第一份專業雜志《草類文摘》(HerbageAbstracts)就在1936年在英國出版。
其六,充分利用系統耦合,創造了世界獨樹一幟的放牧系統類型,成為農業現代化的模式途徑之一。西部的放牧區與中部的小麥帶、玉米產區結合,農、林、牧相結合,再將產品輸入到東部市場,不是孤立地以草原建設草原。
其七,草原文化貫穿始終,促進了世界經濟、文化中心從歐洲向北美轉移。美國的草原開發,始終以放牧為主,發展有畜農業,草地與畜牧業是農業的主流。草原牧區兼顧生態與生產。
放牧管理轉型以后,開始了草原管理的現代化。進入了人類草地農業生產的新時代。在這里人居、草地、家畜關系和諧發展。將工業化流程和資本管理用于放牧畜牧業。不僅草地精細管理達到新的高度,還將不同生產性能、生產水平的草地和畜群耦合并給以特需管理。對草地家畜界面的研究推向新的深度。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人類的放牧技術經歷了原始放牧、粗放放牧到集約化放牧3個發展階段(表2)[5]。西方發達國家將草原文化與農耕文化與工業文明相結合,將原始粗放的放牧方式改造為集約化的劃區輪牧。這是一次綜合地運用多種科學技術,將原始放牧畜牧業向現代放牧畜牧業的重大轉型。其實質是草地管理全面的,具有現代工商業文化內涵的深刻變革。這一歷史性變革的集中體現就是劃區輪牧。

表2 放牧技術的發展階段
遺憾的是我國草地畜牧業產業界和管理層對這一轉型全然沒有察覺,當然更說不上采取什么補救行動。反而把原始放牧畜牧業模式凝固下來,不做任何發展,當作落后事物,多年來一再揚棄。當前不少地區,對放牧系統單元這一基本要素全然不顧,強力推行禁牧、移民定居,人-草-畜的系統被強行割裂。其實質就是草地畜牧業系統的逆行演替,開倒車,卻誤以為是集約化和現代化前進。
劃區輪牧是一種開放的農業技術體系。通過與其他農業和工業技術的結合,針對不同的草地類型、農業系統、不同的家畜類別和生產目標,制訂了日臻完善的技術系列,如放牧場輪換體系[注]在草地輪牧的基礎上,將較大面積的草地輪牧單元實行季際、年際,甚至年代際的輪換系統。、延遲放牧-休牧-輪牧體系[注]延遲放牧即待優良牧草早春牧草萌發期和種子成熟期的放牧時間推遲,以利優良牧草的生長;休牧即一定時期以內停止放牧,以利草地的恢復;輪牧,即正常的輪牧系統,將三者結合使用,可全面解決草地健康恢復。、條帶-跟進放牧體系[注]條帶放牧是最精細的輪牧方式,即將電圍欄隨時移動,放牧畜群在跟隨放牧前進。可以小時、半天、天為單位移動圍欄。、日糧放牧體系(圖1)、輪牧-舍飼體系[注]放牧與舍飼結合的管理方式。等等(圖2,圖3),樣式繁多,不勝列舉。劃區輪牧經過國內外長期的、大量的科學試驗與生產實踐,證明能夠協調草原的生態功能與生產功能,逐漸成為草地農業系統的核心和農業實現現代化的關鍵技術。
劃區輪牧在國內外的許多試驗證明優點明顯。
(1)可減少草料浪費。家畜局限于一個較小的放牧地段上,短時間、高強度采食牧草,草地利用均勻,減少荒棄。牧場試驗證明,合理劃區輪牧,可使家畜頭數大量增加,甚至可達3~4倍[10]。

圖1 愛爾蘭日糧放牧體系

圖2 美國猶他州混合農業系統中的條帶-跟進放牧

圖3 英國威爾士的綿羊劃區輪牧
(2)可改進植被成分,提高牧草產量和品質。經典試驗證明,無論干旱地區還是濕潤地區,飼料產量,可消化蛋白質產量都可增加33%到50%。
(3)可增加畜產品的數量。劃區輪牧可使家畜適當運動,有益健康,又避免家畜活動過多而損耗熱能。試驗證明,同等質量的放牧地,綿羊體質量和乳牛的奶產量較自由放牧提高40%到100%,甚至更多[10]。
(4)可防止家畜寄生蟲的傳播。家畜體內的寄生性蠕蟲卵,隨糞便排到體外,大約經過5~6 d,蟲卵發育成侵襲性的幼蟲,若沒有被家畜采食感染,經過一定時間幼蟲便會自行死去。劃區輪牧作為預防家畜寄生性蠕蟲病措施被廣泛運用,效果顯著。
草地的放牧管理適用于多種不同農業生態系統,因而放牧具有多樣性。放牧的多樣性正是草地農業系統的多樣性的屬性之一。放牧草地是混合農業中的必要組分。混合農業(圖4),也稱為有畜農業,是含有草地、家畜和種植業的農業系統。隨著生產、生活和科技水平的多樣化,出現了定牧、半游牧、半定牧的放牧方式,使人類放牧畜牧業與栽培農業和林業相結合。

圖4 美國俄勒岡州農-林-牧復合系統
在西歐等地的現代化混合農業中,實施草田輪作,在優質栽培草地上,以劃區輪牧的方式,使家畜和草地長期保持健康,取得農業用地的高額效益。正是劃區輪牧這一紐帶,使現代復合農業系統得以建立和發展。
而在中國,實施“以糧為綱”的耕地農業[11]。不但將可以放牧的天然草地盡可能開墾為耕地,在耕地內部也不建植栽培草地飼養家畜,而是將栽培牧草直接翻作底肥。這樣既缺乏天然草地,也沒有栽培草地,只好利用耕地之間的殘存草地,就近隨意地放牧。多為定居定牧或短距離游牧(圖5)。因缺乏計劃管理,草地必因放牧過重遭受破壞。
放牧這樣有益而重要,在我國一個時期以來,卻遭受如此嚴重而普遍的誤解,原因何在?

圖5 黃土高原殘存草地放牧
誤解之一,“放牧是落后的、原始的生產方式,過時了,發達國家早已廢除了”。放牧管理水平是一個國家科技、文化、生活、生產等綜合國力的體現,越是發達的國家,放牧管理失誤越少,退化草地越小。請看2010年8月份拍攝的歐洲阿爾卑斯山的劃區輪牧的牧場(圖6),它生機盎然。美國2009年出版的一本新書《草地農業:美國新農業的無限潛力》,大談美國要加強草地農業(Grassland Agriculture),“草地大部分用于家畜直接放牧”(圖7)[12]。放牧怎么會過時呢?誠然,放牧是從最原始的人類生產、生活方式開始的,但它經歷了不同歷史階段的變遷,特別是19世紀末到20世紀30年代這一關鍵時期,它已經完成了從原始狀態到現代化的轉型。據理論推算,原始草地畜牧業與現代化草地畜牧業之間,如本文前述,存在至少20倍到300倍的效益差異。轉型以后的放牧畜牧業,可躋身于現代農業而無愧色。必需強調說明,從原始草地畜牧業到現代草地畜牧業,必須經過重大轉型。這個轉型過程,簡單地說,就是以劃區輪牧為核心的草原放牧生態系統的建設,從簡單粗放的管理方式向資本密集型再向知識-技術密集型的轉變過程。國內外的多項試驗證明,劃區輪牧都得到肯定的答案。遺憾的是,我國至今還沒有在任何一處,為實現這樣的轉型而做出有產業意義的努力。例如我們做過很多圍欄建設,在草原上打過很多水井,甚至提出過林、路、水、電、居民點的系統建設。還有不少地方投入巨大財力建設草原新居民點。但這里一個最根本的缺陷就是拋開了劃區輪牧這個最核心的問題,也就是拋開了它的內核,人居、草地和畜群的放牧系統單元。因而也就丟掉了建設草地畜牧業的靈魂。我們所曾施行的各類措施,作為“部件”隨意零散分布草原各處,沒有構成“系統”。因此,我們什么都做了,人力物力都投入不少,只是給草原畜牧業套上了一件“時裝”,不見實效,更遠非現代化。草原仍然處于經過“時尚”打扮下的準原始狀態。這能怪放牧本身嗎?

圖6 阿爾卑斯山的劃區輪牧牧場

圖7 家畜放牧下的永久草地[12]
誤解之二,“放牧與舍飼相比,放牧是落后的生產方式,應該以舍飼取代放牧”。舍飼無疑是一種必要的家畜管理方式,有利于解決“人口爆炸”的食物壓力,是化石能源的重要出路。但對草原、栽培草地來說,最健康的、經濟適用的基本管理方式還是放牧。放牧無異一部草地的聯合收割機和畜產品發生器兼草地改良器。它以最簡便的方式,為家畜提供最健康的生存環境;最健康的營養源,生產最健康、最廉價的畜產品。放牧還是廉價的草原管理系統,可刈除雜草,撫育優良牧草。放牧是不可取代的。據調查,一個農業勞動力舍飼養羊,只能承擔5~7只的飼養量,只能作為農村的一種扶貧措施,無法承擔草地畜牧業產業化重大任務。如果我們因地制宜,充分利用放牧的優勢,把舍飼和放牧結合起來,取兩者之長,補兩者之短,不是更好嗎?
誤解之三,“放牧破壞草原”。這恰恰是南轅北轍,對草地科學管理的重大曲解。放牧不僅是最經濟的產品收獲方式,也是最良好、穩妥的草地管理手段。我們見到的所謂“原生草原”,實際都是在放牧鍛造下,草地與家畜協同進化的產物。如果從草原上把放牧根本鏟除,世界上有不少試驗和事實證明,所謂“原生草地”將迅速變樣,演替成為另外的植被類型,我們想保護的“原生草地”將隨著放牧的消失而不復存在了。因此,只有現代化草地管理才出現“人管畜,畜管草”,草地家畜長期兩旺的局面。新西蘭、荷蘭這些牧業先進國家,他們的放牧地維持已經數百年,從來沒有出現放牧破壞草地的問題。相反,他們發現某一草地雜草增加,他們就說趕快放牧,否則草地要變壞(圖8)。當然,如前所述,放牧是把雙刃劍,可以用來改良、管理草原,也可以使草原變壞。但我們如果以劍自殘而不用來殺敵制勝,是誰之過?關鍵是如何對待草原管理轉型。這個轉型,別人已經完成百年,而我們還渾然無知,錯誤地認為原始游牧是草原管理的必然模式。這種誤解,已經危害深遠。我們到處喊著與世界接軌,在放牧問題上卻昏睡不醒。

圖8 放牧對照試驗
誤解之四,“天然草地生產力低下,應以栽培草地取代天然草地”。這是對草地農業系統缺乏了解的偏見。天然草地的存在,絕大多數是自然地帶性現象,主要是水熱自然條件的局限,是不能、也不可人為消滅的。在科學管理的前提下,利用牧區和半牧區的現有耕地,建立栽培草地,栽培草地與天然草地面積比例每增加1%,可以使天然草地生產力增產4%左右。當栽培草地達到10%時,天然草地整體生產力可以提高一倍。栽培草地是用來提高天然草地生產力的有力手段,而不可將兩者對立起來,尤其不可妄圖將栽培草地取代天然草地。更不可認為十分之一的栽培草地可以取代全部的天然草地。
誤解之五,“拯救草原退化的出路在固定草原產權,將草原分包到戶”。出于對舍飼、栽培草地的虛幻寄托,又出于對放牧的全然誤解,于是制定了像農耕地區那樣的,將現有草原生硬分包到戶政策。認為這是改善草原管理的必要途徑。實際上,將草原凌遲分割,是徹底毀滅草地系統的核心——人居、草地和畜群的放牧系統單元。放牧畜牧業永無翻身之日。我們贊成將草原承包到戶,而不是抄襲農耕地區的土改分地的方式,一塊塊分到各家各戶,“四至”清楚,釘上界樁。我們主張將各戶承包的草原,發給土地券,戶主有所有權。產權分割但保留人居、草地和畜群的放牧系統單元,組建牧民合作組織。實施以劃區輪牧為主干的草原基本建設。這樣的草原承包保證每一個經營單元有足夠的草原面積,構架完整的劃區輪牧系統,不打亂草原生態系統的基本規律。把草原的所有權和經營權相對分離,而使草地經營實現現代化。放牧不但是不應取消的,倒應該是草地農業生態系統的主力軍。
誤解之六,“放牧毀林,造林就要禁牧”。這個觀點目前在中國被奉為“鐵律”,取得立法保障。執行的對策是草食家畜不是圈養就要殺掉。這是傳統農耕文化向林業的延伸。大農業包含農、林、草、牧各業,其中林業與草業關系尤為密切。美國林場不兼營牧場已成通例。草地建植是保護林業的必要工作。因為天然植被中林草總是混雜而生。樹木的生產周期較長,天然林一般為60年,短的30年,長的90年甚至更長。必須經營牧場來“以短養長”,取得經濟效益,來養活自己。美國的林場把草原管理視為本業。美國的第一本草原專業的大學教科書《草原管理學》(RangeManagement)就是作為林業叢書出版的(圖9)。有三分之一的豐產草地在林區。筆者訪問美國林業科學魁首俄勒岡大學在落基山的基地,適逢一位博士的林區養羊的論文即將結束,筆者問他的結論,他說林區養羊有幾項好處:不使林下層植被過分繁茂,有利于幼樹生長;有利于抑制嚙齒類動物,防止其損害樹木種子;可避免林下有機物積累過多,有利于防火。樹齡9年以上的林地,適度放牧,9年樹齡以下的幼樹,給以特別保護,如樹干圍以塑料網,或輕度放牧。而我國傳統,是林地就禁牧,將林、草分隔如參商永不相見。過去幾十年,林業部門,只能伐木賣錢為生,林業局曾被戲稱為“砍樹局”。近年來國家投資,大舉造林,這是大好事,但造林、育林的經營管理費用,全由國家承擔,林業部門不能自給。這既不合理,也難以維持久遠。造林而厲行禁牧,無異林業部門自斷生路。禁牧對農牧民造成的損失就更為嚴重。我國一位林業專家去西部考察,印證了我們多年的試驗結果。他發現有的地方林地種苜蓿,既可培肥地力,促進幼樹生長,也可發展草食家畜,增加農民收益,一舉兩得,而且有利于生態系統的健康發展。當前部分地方干部和群眾,為了領取造林津貼,草地上種樹,但對放牧難以割舍。放牧畜群晝伏夜出,與林業管理人員“打游擊戰”,已經成為常態。有些地方厲行禁牧,則農家宰牛殺羊,蒙受巨大損失,當然也增加了國家的扶貧任務,更不利于生態健康。

圖9 美國《草原管理學》1975年第三版
我們期盼對放牧的上述六項誤解早日解除,將放牧松綁,也是對草原生態松綁。其關鍵在于盡快實現我國草原管理的現代化轉型。這個轉型在發達國家20世紀30年代已經完成了。我們還不急起直追,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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