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見老鄉

曾憲濤

陸文和江韻是兩口子，陸文在學校教書，江韻是個醫生，他們都是外地人，大學畢業留在這個城市，在這里舉目無親，平時遇上一點事，想找個幫忙的人都難。

這天，有個老鄉通知江韻參加江蘇老鄉聚會，她不想參加這種活動，丈夫陸文忙說：“這是好事，你應該去啊!現在做什么都得講關系，多認識幾個老鄉，以后遇到事情也好找個幫忙的。”

江韻拗不過陸文，極不情愿地去了，直到很晚才回來，一進門就沖陸文發脾氣，說：“我說不去，你一定要我去，這不，一去就帶著麻煩事回來了!”

陸文忙問咋回事，江韻說，吃飯的時候，同桌一個叫邱仁和的老鄉，聽說她在醫院工作，便馬上提出要去她工作的醫院住院做手術，要江韻為他找個好醫生。其實，他只是長了個小小的皮下囊腫，街道衛生院都能做這種門診小手術，可邱仁和一定要在大醫院找名醫做，還說做完手術再做個病理切片，好確認囊腫是不是良性，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要求。他還告訴江韻說，他在稅務局工作，今后有事可以找他。

陸文說：“好不容易認了個老鄉，你就幫幫他嘛!”

江韻白了陸文一眼，說：“我是內科醫生，跟外科的醫生很少打交道，為這點小事去求人，這不是笑話嗎?再說，他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老鄉，他老家在蘇北，你老家在山東，他跟你一樣是北方人，應該跟你認老鄉，我可是蘇州女子。”

陸文知道江韻說的有道理，但他很想在這個城市多幾個熟人，就說：“好了，好了，能幫就幫他一回，他不是在稅務局嗎?說不定以后有事會找他幫忙。”

江韻眼睛一瞪，說：“你一個教書的，又不偷稅漏稅，要他幫什么忙?”

陸文笑著說：“稅務局的人，關系廣得很……”

第二天下班回家，江韻告訴陸文，那個邱仁和真的去了她的醫院，江韻為他找了普外科主任，還找到．了護士長，讓他住進了條件最好的病房，陸文一個勁夸江韻能干，江韻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等手術后我再去看他一次，干脆把好人做到底。”

本來是一個門診小手術，邱仁和硬是住了七天醫院，直到病理切片檢驗結果為良性，才出了院。住院這幾天，不少人拎著禮品來看他，弄得他比上班還忙。

這天一早，陸文和江韻準備帶著孩子去海濱公園，正要動身時，門鈴響了，江韻開門一看，竟是那個邱仁和站在門口，手里還拎了一袋東西，江韻連忙請他進來。

邱仁和先是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跟陸文天南地北侃起來。陸文先是出于禮貌應付，誰知邱仁和說起來沒個完，陸文知道老婆孩子在一旁肯定等得著急了，便不再接茬，邱仁和只好起身告辭，陸文也不挽留，邱仁和走到門口，突然問陸文在哪兒工作，陸文說在學校，邱仁和又問是哪所學校，陸文說了學校的名字，邱仁和聽了好不高興，大聲說：“太好了!明年我兒子要上的中學就是你們學校，到時你可得給我幫忙，挑個好班。”

江韻本來正等得著急，一聽這話就樂了，忙說：“行，到時候你來找他，他在教導處，跟校長關系可好了，一準為你孩子找個好班。”

陸文狠狠瞪了江韻一眼，現在初中不分重點班，弄得每個家長都到處找關系挑好老師，應付這樣的事，別提多頭疼了，但話是自己老婆說出來的，他沒有辦法拒絕，只好點點頭，應允下來。

邱仁和見陸文答應了，高興得緊握陸文的手，說：“這可太好了，這事我就拜托你了……”

江韻看著邱仁和下了樓，一下笑得彎了腰，問：“怎么樣?還想找老鄉不?現在知道老鄉見老鄉的滋味了吧?”

陸文受了江韻的作弄，惱怒地說：“你——”

江韻學著陸文的語氣，說．“能幫就幫他一回吧!他在稅務局，關系廣得很……”

沒過幾天，一個老鄉通知陸文，說老鄉們準備搞一次聚會，成立同鄉會。陸文聽了非常興奮，得意地對江韻說：“哈哈哈，以后我們也有同鄉會了。”

江韻說：“你就樂吧!有你頭疼的時候。”

這次聚會安排在一個檔次挺高的飯店，陸文走進包間，就吃了一驚。怎么了?老婆那個叫邱仁和的老鄉，竟然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陸文問邱仁和：“你怎么會在這里?”邱仁和好像事先就知道似的，一點也不驚訝，說：“我也是山東的，和你是老鄉呀!”

陸文說：“你不是和我老婆是老鄉嗎?”

邱仁和笑著說：“是呀，我和她是老鄉，和你也是老鄉。”

陸文有些惱火了，不客氣地說：“我不懂你的話。”

邱仁和笑著解釋：“我既是江蘇人，也是山東人，為啥呢?我們老家那個村子跨著界，既占著江蘇的地，又占著山東的地。”

竟然有這樣的事?陸文正在疑惑，邱仁和拍拍他的肩膀，得意地說：“怎么樣，我的老鄉比你多吧?”

陸文無奈地說：“是啊，你有兩省老鄉，我只有一省。”

邱仁和連連搖頭，說：“你說的不對，我不止兩省老鄉，我們那個村子地處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我有四個省的老鄉。”說著，他從包里拿出三本通訊錄叫陸文看，這些通訊錄上面都有邱仁和的名字。

邱仁和接著說：“等這次山東老鄉的通訊錄搞好了，我就有四本通訊錄了。”

陸文聽得目瞪口呆，難道中國真有一個蘇魯豫皖四省交界的村子?回到學校，他馬上問地理老師是不是有這么一個村子，地理老師說，他沒聽說過，不過理論上還是有可能的。

到了第二年，邱仁和的兒子要上中學了，他果然如期來找陸文，陸文沒辦法，只好拉下臉去求校長，說了一大堆好話，總算把邱仁和的兒子分到一個好班。

辦好這件事后，邱仁和就再也沒露面了。這天，學校開家長會，陸文正好被安排到邱仁和兒子那個班，代表校方跟家長溝通。他到了班上，沒看到邱仁和，一問，來的是邱仁和的父親，說一口純正的本地方言，陸文感覺很奇怪，就問他是哪兒人，老爺子說：“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陸文愣了，說：“你兒子不是邱仁和嗎?他說老家是蘇魯豫皖四省交界的村子呀!”

老爺子一聽就樂了，說：“你別聽他胡謅，我們家往上數三代，都沒離開過現在這地兒。”

陸文驚愕得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