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屬于辛梓的光亮

1

每天早上，辛梓都會背著破舊的雙肩包垂著頭走進學校的大門，慢吞吞地蹭到班里；沒人會和他打招呼，更沒人和他聊天，仿佛他只是一團稍有溫度的空氣，經不起最柔和的風吹。

剛到城里這所高中時，辛梓一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惹得同學們不禁捂嘴嗤笑。他在臺前紅了臉，還是堅持背完了準備了一晚上的自我介紹。伴隨著班主任簡短的客套話和七零八落的掌聲，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教室左后角臨窗的座位上；面部的灼熱已漸漸退去，可心中的酸澀感卻越來越強。

辛梓是個農村孩子，勤奮的他順利考上了城里的重點高中。一時間，辛梓覺得離那些令他魂牽夢縈的名校甚至也更近了一步，鄉下同學看他的目光中都多了些仰望的色彩。

可現在，“不倫不類”這個詞似乎于他更為貼切。籃球比賽，他弄不懂規則，作為男生稀缺的文科班中的一員，他連替補都算不上；英語課上，他常被拗口的長句耍得喜感十足，英語老師都忍不住抿嘴而笑……晚上，他常常望著窗外不遠處的高樓里如星子般閃耀的燈光在雨霧中搖曳，心也跟著一點點震顫。他的許多同學都住在對面那片高檔小區里，而在這座城市，屬于他的，僅僅是身處的這片不足八平米的地方。

攤開本子，少年的心事一點點刻在上面，無需過多花費的寫作成了他唯一的愛好。

2

時間久了，辛梓已經被他的孤獨所麻痹，所以當班長蘇青青的手落在他肩頭的一瞬，他竟然有一種仿佛做夢的感覺。其實，這個豪爽的女生，可以跟班里任何一個男生“稱兄道弟”。

蘇青青的眼睛變成淺淺的月牙，辛梓在緊張的同時又有點莫名的激動。

“辛梓，今天下午有咱班的籃球比賽，留下來幫我們做拉拉隊吧！”

他張張嘴剛要拒絕，想像往常那樣灰溜溜地走掉。可還未等他回答，蘇青青已開始給他分配任務，要他課后把放滿彩帶的大盒子和一箱子飲料搬到操場邊的空地上。

蘇青青一聲令下，女生們便依次走到辛梓那里領彩帶。他匆匆把彩帶塞到女生手里，執拗地低著頭。可隨著一聲聲溫柔禮貌的“謝謝”和“辛苦啦”，他面部的肌肉明顯松弛了些。特別是當蘇青青笑嘻嘻地走過來，活潑地扔給他一瓶飲料，舒緩的感覺立馬伴著墜入口中的清涼液體漫延全身。

女生們揮動著彩帶吶喊助威。辛梓站在后面一臉淡定地喝著飲料，心里卻為比分擔心。隨著分數的一點點落下，女生的尖叫聲也越來越高。受環境的影響，辛梓恨不得馬上沖到場上大顯身手；第一次，他如此強烈地感到自己也是這個班中的一員。

“辛梓！拿著！”蘇青青遞給他一面碩大旗子，上面印著“九班必勝”幾個銀色的大字。

“搖啊！”蘇青青一把把他拽到拉拉隊前。醒目的旗子如山峰般從人群中聳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辛梓身上。對方的拉拉隊顯然沒有這副“裝備”，更沒有身高一米七八的帥氣男生充當旗手。女生們簇擁著辛梓，好像他成了不可一世的領袖，即使不能上場一展風采，可還是有說不出的豪邁。不知不覺，旗子已在空中嗖嗖作響，備受矚目的感覺，多么美妙！

九班士氣大振，一連來了幾個漂亮的扣球。結束的哨聲吹響，女生們興高采烈地奔向操場圍著本班球員慶祝。辛梓卻握著旗桿傻傻地站在原地，像是站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是的，那些場上的斗士，才是真正的焦點。

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彩帶，默默抱回班里。

3

日子依舊波瀾不驚地走過。隨著11月的臨近，辛梓卻越發緊張。沒有人知道這個沉默的男生心里存了怎樣的秘密，寄托著多么殷切的希望。

“寫得不錯，發11期。”編輯簡單的回復令辛梓興奮了好久。一連數晚，他都在幻想同學們打開《作文經典》時的表情。誰會想到，寡言怯懦的男孩將成為小說欄目的作者？而他的作品會隨著這本在學生中廣為流行的刊物傳遍市里的各個中學。那時，他就會成為不折不扣的焦點，就像漫畫里那些明明足智多謀卻深藏不露的終極大哥一樣惹人嘖嘖驚嘆。想到這兒，迎著黑暗，辛梓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呵呵傻笑。

月初，《作文經典》如期到來。第32頁！快，快！辛梓急不可耐地翻看著，修長的雙手竟有些微微顫抖。在這兒！投稿時潦草的字跡已變成了漂亮的鉛字，流淌在空氣中的是濃郁的墨香，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文字似乎注入了新的含義，猶如生命般鮮活真實。他仔細觀察著周圍同學的動靜，顯然還沒有人發現什么特別之處。眼見左邊的幾個同學明明讀完了自己的大作卻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辛梓不禁有些急躁。

他疑惑地翻到文章的結尾處：本文作者，李宏斌 。

“稿子是第一人稱敘述，雖說是小說，但我們是中學生刊物，需要給學生讀者一種真實感，這樣才能有所啟迪，引起共鳴。所以就決定用文中敘述者的名字刊發了，抱歉，沒來得及跟您溝通。稿費月末寄，期待佳作！”

編輯的話依舊親切而充滿鼓勵，預想的責備之言不情愿地退回肚里：他有什么權利責備編輯？名字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符號，有誰會去了解這背后的意義？

窗外，陰云滿天，北風卷著斷枝殘葉打在眼前的玻璃上啪啪作響，辛梓就在那里呆呆佇立，沒有人知道他這個秋季是如何結束的……

4

周一的語文課上，老師像往常一樣分析《作文經典》上的佳作。

“哪位同學說說自己最喜歡的文章是哪篇？理由是什么？”

唰唰的翻頁聲敲擊著辛梓的耳膜，他趴在桌子上，說不出的失落；雜志湛藍的封面也變成了幽深的苦海。原來，努力過后，他，仍舊是最為平凡的一個。

“我喜歡《灰色的夢》，語言優美。”課代表趙凌率先發言。

一聽到文章的標題，辛梓立馬坐了起來，劇烈的心跳震得他微微發懵。

“我也喜歡這篇，很清新，離我們的生活也很近，特別是這段……”蘇青青捧著雜志，專注地朗誦，甜美的嗓音滋潤著每個人的心田。第一次聽到自己鐘愛的文字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誦出，辛梓竟有了種輕飄飄的感覺。

文章的脈絡被老師寫在黑板上，精美的詞句被同學一點點挑出，成就感如五彩的氣球一樣在胸中漸漸升起。文章的署名，他所期待的關注這些統統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源于自己內心的自信與肯定，是自身對未來的向往與追求。

他終于明白，他為何明明坐在離太陽最近的窗口，卻從未感到過陽光的溫度；為何分明有著火一般熱情，可迎接他人的永遠是面無表情的冰冷。

是他自己，封住了那道本屬于他的光亮……

5

一年后，辛梓站在師大中文系的講臺上做自我介紹。他依舊穿著簡單的格子衫，灰黑色的牛仔褲。洪亮的聲音，幽默的語言，瀟灑的手勢將他圍繞在令人炫目的光環里。臺下掌聲四起，在俯身鞠躬的剎那，他竟有了想哭的沖動；可抬起頭，迎接老師和同學們的，是一張快樂自信的臉。

走出教學樓，微風輕拂，辛梓不禁露齒而笑。他哼著歌曲，輕快地走下臺階，昏暗的甬道里閃爍著他心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