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殤

蘇會玲，廣西北海市人，1989年畢業于武漢大學中文系，現居北京。作品發表于《中華散文》、《散文選刊》、《天涯》、《歲月》、《海燕》、《讀者》、《大公報》等報刊。作品多篇入選各種散文年選。

女人離異后，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從一輛小型卡車在她樓下卸下第一車地磚開始，女人拉開了長達一個月的裝修，那些日子里她的快樂是看得見的：稍嫌蒼白的臉上煥發出一種光彩，尖細的高跟鞋在樓梯上敲著清脆的節奏。女人一下班就往家趕，有時從高高的窗口扔下一串聲音，指揮著那些搬磚塊運木料的，又開著她的“大白鯊”一趟趟跑建材市場，親自選料。在一棟安安靜靜過日子的住宅樓里，女人的動靜很大，給人一種迎新的姿態。

女人的家從長期內耗中解體，男人女人都獲得了解脫。這套房子承載過他們痛痛癢癢、不痛不癢七年有余的婚姻。第八個年頭，男人的決心堅定起來，有一股九牛不回的力氣，女人知道不由她不放手了——男人的新生活已經等在門檻邊。

一邊是敗落庭院，風摧雨鞭、蟲咬蟻食的腐木，一邊是向陽高坡，清朗茁壯、欣欣向榮的新株，男人的取舍不可逆轉。在最后的內心交戰中，女人輾轉了三個晚上，想清了：如她不想繼續做腐木，就得讓他走；如她試圖以腐木之軀去阻撓男人，自己也將斷送下一個春天。于是她對男人說，你走，房子留下。男人愿與另一個女人餐風宿露，沒有割舍不了的房子，男人手里不拿一寸釘子地走了，把一切拋棄得很干凈。男人獲得了新生。

女人站在沒有了男人的房子中央，交抱雙臂，把心神慢慢聚攏，踏實起來，感到這房子是比男人更重要的東西，它將成全她做一個安定的、沒有漂泊感的人，這于掙扎沉浮在囂囂都市里的人，尤其是女人，很重要！

裝修完工后，女人擁有了一個四壁漆成粉紅色的臥室，一個淡蘋果綠的書房，淡藍色的客廳，以及掛著奶黃色窗紗的小飯廳。女人把一盆紅玫瑰、一盆四季橘和一盆九重葛擺上了后陽臺。那是夏天，盆花盆果在她的后陽臺上姹紫嫣紅，女人則會很小資地坐在飯廳靠窗的一側，擺上一只高腳杯，杯里斟上葡萄酒或玫瑰露——女人用新鮮的玫瑰花瓣自己制作，女人會在一塊干凈的案板上一下下地切著黃瓜丁、西芹片、胡蘿卜塊，用一只透明的玻璃碗來盛裝，再拌上沙拉醬，那時灶上可能正微火煨著蓮藕排骨湯，或擱了當歸、枸杞子的香菇雞湯，女人是憐惜自己且懂得生活的。女人體弱，所以廚房煤氣灶上常坐著一只藥煲，不時藥香繚繞的，這使女人有了一層淡淡的林黛玉味道。

夜晚，女人在書房看書，有時也練練字，一筆行楷頗為清秀。女人在書房的紙燈罩上題了“隨緣”二字，橘黃色的燈光每晚挑起這兩個字，意味深長地陪伴她。這樣的夜晚似乎很安寧。然而，每隔個三五天，女人的房子里就會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女人練字，練著練著就把毛筆一擲，伏在案上哭了起來，一開始哭得有點壓抑，抽抽噎噎的，到后來就變成失聲痛哭，如江河決堤。這樣的哭一般持續二三十分鐘，沒有一腔委屈和辛酸的女人，是哭不出這個樣子的。哭的過程中女人扯了無數張紙巾，往眼睛、鼻孔及臉上胡亂抹，胡亂扔，一場哭過后，書桌、地板一片狼藉，女人的眼睛也網上了無數血絲，腫成了金魚眼。

女人是在她自己的房子里哭，并不需要提防“隔墻有耳”，可是女人不知道，她的哭聲被夜風撕碎了，撒入四鄰，于是像味精一樣被加進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話題里。

一個離異的單身女人散布在靜夜里的哭泣，和繚繞在她窗口的藥香一樣，是有幾分詭秘莫測的，可是人們聽了數月，也漸漸麻木，不再驚怪，茶余飯后的閑聊把它做味精也嫌淡了。隔壁的大嬸最后說，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嫌棄人家？又沒有本事生個一男半女的。大嬸說這話時并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沒有本事生個一男半女，是所有男人和女人認同的活該她離婚的一條。

其實女人并非哭她沒有本事生個一男半女，女人也不哭她失去了雞肋一樣的婚姻，女人是哭她到了這年歲上反而形影相吊，哭她的青春落花流水。女人的青春鎖在鏡框內，那是張放大的黑白照，里面有個肌膚賽雪的女子，梳著一條長長的黑辮子，笑盈盈地和一枝玫瑰對視，那是戀愛中的她。新婚時她也是幸福的。事情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壞的，就像擱在窗臺上的那只紅蘋果，表面完好無損，可是內心早已不動聲色地開始腐爛了，直到有一天她拿小刀切開了才發覺，這只蘋果已經不能吃了。

女人回頭把自己的婚姻也剖開，看清了許多霉點，那是她與時俱進的欲望，總是與男人的現狀相左。她巴望他晉升，加薪，創業，發達……男人也是進取的男人，只是離她的要求總是差著一大截。不知什么時候起她多了那么多的遺憾和不滿足，并愛收集朋友、同事老公的事跡，帶回家來給自己的老公樹立榜樣，“假如你也像他那樣……”她認為這是鞭策，沒有錯嘛，一個好女人就應該是懂得鞭策自己男人的女人！可惜，不是每個男人都接受這樣的鞭策的，尤其是，假如他不巧并非一匹快馬，又偏陷于泥淖中。男人感到了來自女人的壓力，抵觸且反感。婚姻的霉點逐漸擴大，從內部慢慢侵蝕了整個紅蘋果。

在一些靜夜，女人哭過之后倍感空虛，八年婚姻對于她的意義約等于零，還落下了愛哭的后遺癥，看樣子一年半載好不了，而青春已經接近于負數，她的精神有被洗劫了一場之后的蕭條慘淡。女人想起，房子裝修期間的忙碌和快樂，曾把她的憂傷掩蓋得那么好，那時她一心相信，在這套正式歸屬于她的房子里會有她的新生活、新情調，她的心將得到休養、調理，逐步恢復應有的機能：夢想，期望，尋覓，追求……當然，也不該少了體恤。是的，女人親手捧到后陽臺上的那盆紅玫瑰，那盆四季橘，還有那盆九重葛，全都可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