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象牙百寶嵌盒說開去

2004年春季的時候，我在上海參加了一個大型拍賣會，經過幾輪激烈的競價，最終拍得了一件心儀的象牙百寶嵌倭角盒。

此盒高3.2厘米，長7.5厘米，寬5.8厘米。象牙歷經歲月的洗禮后呈柔和的米黃色，盒蓋上是一幅花鳥圖（見圖），用珊瑚、松石、茶晶、煤晶、玳瑁及彩螺鈿等多種材料鑲嵌而成。畫面精致細膩，花莖葉脈、鳥的羽毛都刻畫得清晰準確。更令人稱奇的是蓋與盒身的四周還分別裝飾有瓢蟲、蝴蝶、蟈蟈、螳螂、蜜蜂、蜻蜓及一些不知名的小昆蟲共十二只，同樣色彩鮮艷，一須一足皆栩栩如生。整個盒子的圖案借助花鳥草蟲描繪了大自然中的生命欣欣向榮、生生不息的景象，讓人見了喜悅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難得的是，此盒保存完好，鑲嵌物無一脫落，老而不舊，光彩灼爍。當初拍賣書上標注的年代為清，并注：此物實為王公貴胄富貴佳人的掌中之物。

回家后，我時不時地拿出寶物來賞玩，驚嘆且陶醉于此物的巧奪天工。

后來去歐洲游玩，經常會抽空去古玩市場逛逛。有一次在一家古玩店偶然看到一件象牙百寶嵌香囊上飾有花草圖案，雖然沒有鳥和昆蟲，但風格類似，同樣十分精巧，店主介紹說是日本的文物。我不禁有些疑惑：拍賣書上不是明明寫的是清朝的東西嗎？

有一次碰到一個在日本生活工作多年、且在收藏領域頗有建樹的朋友，特地拿出來請教他。他確切地說此物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年的日本芝山派象牙百寶嵌。

后來查閱了不少資料，中文資料極少，更多的是從外文資料中才找到答案。芝山嵌是在江戶時代（公元1603-1867年）的末期，由日本芝山匠師Onogi Senzo所開創。“芝山”是東京灣畔千葉縣一個小村落的名稱。Onogi Senzo移居東京后，將自己名字改為芝山。此后，這種結合漆和其他珍貴物料組合的鑲嵌也因此被稱為芝山嵌，有時也有把物料鑲嵌在象牙或硬木甚至是金屬的基底上，而不僅僅是在漆上。

制作芝山嵌需要技藝精絕的工藝大師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這種繁復的裝飾深得西方人的喜愛和追捧，所以芝山嵌在明治時期（公元1868-1912年）基本上是出口到西方的。故在中國芝山嵌并不常見，了解的人也不多，即使見到了，總被誤認為是中國的東西。我發現相比較之下中國的象牙百寶嵌更為疏朗寫意一些，而日本的芝山嵌稍有點“修飾過度”之嫌，但這樣精益求精而出的雍容華貴的藝術品仍然深得人們的青睞，尤其是符合西方人的審美情趣。偶爾現身在拍賣會，往往會拍出高價。比如在2005年紐約佳士得公司拍出的日本制黑漆芝山嵌隨形鼻煙壺（見圖）成交價便超過了十萬美金。與我的象牙盒比較，不難發現它們的制作工藝、時代風格是類似的。

通過以上不同途徑的考證查實，證實了此物并非拍賣書上注明的是中國清朝時候的古物，也并非當時中國王公貴胄的掌中之物，而是日本制的相當于中國清晚期時的供出口西方的作品。

收藏這件東西的經歷告訴我：“鑒賞”兩字順著字面上的順序理解有兩層意思，首先是要鑒別、鑒定，接著才是欣賞。但是在很多情形下由于時間的不足和知識上的欠缺，我們往往是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先買下一個令自己感到賞心悅目的東西。那么在這種“賞”在先的情況下，我們一定要把“鑒”的環節補上，通過多種可靠的途徑考證，還原一件寶物最真實、最確切的內涵。這樣才能把最初只是對器物外在的欣賞上升到對真實內涵的了解和欣賞。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要不斷補充豐富和修正我們的收藏知識，甚至有時候還需要全盤否定以前不正確的結論。先賢告訴我們“聞過則喜”、“吾日三省吾身”，毛澤東也大力提倡“批評與自我批評”，但真正能做到深刻地自我反省和自我批評是不容易的，尤其是當我們花了大價錢卻買了一個假東西，被有眼光的藏友或專家指出東西不真時，很多人在感情上是不能接受的，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血汗錢打了個水漂這樣殘酷的事實，便在內心抵觸這個結論。在我看來，如果自我肯定需要的是勇氣的話，那么自我否定需要的是更大的勇氣、智慧和氣度。如果一個人不能承認自己的失敗，那他（她）永遠不會在失敗中尋得經驗和教訓。雖然否定自己，批評自己是很困難的，有時候這樣的心路歷程甚至是很痛苦的，但如果不具備這種修為的話，這樣的人是不適合搞收藏的。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看到某些人藏了一屋子的假東西，卻聽不得別人半點中肯的意見，還在不斷地買進假貨，只是活在沾沾自喜的混沌狀態中。

我們不僅是在收藏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價之物，更能從中參悟到為人處事的人生哲理，能在不斷修正不斷否定中提升自己的見識和修養，這或許才是收藏更大的收獲和意義！

另外回想起當初自己確認此象牙盒是日本制的而非中國制的時候，心中曾有一絲失落和遺憾。但細細想來，精美的藝術品，無論中外，不都是杰出的工匠或大師們用心制作的嗎？藝術是無國界的，它們是全人類的藝術結晶，因此優秀的外國藝術品亦值得我們關注和收藏。（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