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州窯是我國古代長江以南六大青瓷窯系之一,它成熟于東漢,終于唐末,前后歷經800余年。洪州窯青瓷品類繁多,造型各異,藝術性極高,在我國青瓷制造史上且具有重要地位。尤其是洪州窯青瓷中的動物形象塑造,極具藝木魅力,它不僅表達了我國古代先民的宗教信仰和祈盼,也從一個側面折射了當時的社會生活。本文擬就洪州窯青瓷動物造型有關問題作一初步探討。
從江西及周邊地區考古發掘的資料看,魏晉南北朝以來,墓葬中各青瓷動物類造型的器皿大大增加,多種動物形象作為器皿的整體或局部造型,更是洪州窯青瓷動物造型的顯著特征。如鎮墓獸、雞籠、狗圈、豬圈等明器,以及雞、狗、羊、熊、獅、虎、鳥、魚、蟾蜍、貓頭鷹瓷塑等等(圖1-圖8)。這種與社會生活息息相關的各類動物裝飾題材和裝飾技法,直接反映了當時社會人們的宗教信仰和審美取向,亦形象地反映了當時社會對“群生蟲豸皆有靈”的認同。
在洪州窯青瓷器皿中,鳥的形象,成為最多見的一種題材。它們與器物緊密地組合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時代特點。從古代傳統文化淵源來看,這些鳥的形象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和文化意蘊。如那些造型各異的鳥杯(圖9)、鳥柱盞、塑鳥熏爐、博山爐、鳥形蓋罐及周身塑飛鳥的堆塑罐等,都頻頻出現在魏晉六朝隨葬器皿中。這些塑鳥的青瓷器物中,以造型各異的博山爐最為精美。如圖10所示,是一件南朝洪州窯青瓷蓮花飛鳥香熏。此器通高28.9厘米,造型為一盛開蓮花上立一欲展翅飛翔的大鳥。下底為一刻有蓮瓣托盤,盤徑17厘米。托盤與上部蓮花分為兩節,可拆開,蓮花瓣內側有小孔數個,可出煙。全器內外通體施青釉,釉汁溫潤可人,積釉處呈青綠玻璃質地。此香熏造型華美,花瓣屹立之飛鳥,昂首挺胸,鳥尾高聳,似仰天號鳴,展翅欲飛,造型極為生動。此青瓷香熏與習見飛鳥香爐不同,雕刻匠心獨具,蓮瓣大葉刻劃細膩,交錯重疊,為洪州窖青瓷熏爐僅見之物,故十分珍貴??v觀中國漫長的歷史,鳥文化可謂源遠流長。尤其在青瓷發源地的古越文化中,鳥的形象在各類器物中比比皆是。古人常把越和鳥聯系在一起。如古詩中有句曰:“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愿隨越鳥,翻飛南翔”。關于鳥的含義,郭璞《山海經·圖贊·青鳥》云:“又名三危,青鳥所憩,來往昆侖,王母所隸?!币郧帏B作為王母的使者,成為聯接神仙世界和世俗之地的紐帶。陸機在《泰山吟》中也有“神房集百靈”之說。鳥在魏晉六朝青瓷器皿中大量出現,顯然是迎合當時人們向往求仙得道、羽化飛升的心理需求。
在洪州窯六朝青瓷動物器皿中,有兩種頗具代表性的“斷代標準器”值得關注。即青瓷羊形器和雞首壺。這兩類器皿在魏晉六朝墓葬遺存中常有出土。在四世紀的百濟(現朝鮮半島)古墓中也出土了青瓷臥羊。圖11為洪州窯西晉青瓷點褐彩羊形器。器長22厘米,高17厘米。造型為一立式犄角公羊。羊體頎長渾圓,身有三道雙圈弧線紋,兩頰飽滿,長須下垂,神態安祥,抿口斂神,兩耳豎起貼于腦側,兩眼炯炯有神,雙犄角卷曲。羊首頂部有一圓形孔口,內空。羊體全器施青黃釉,犄角、眼、尾等處均點褐彩。全器造型比例準確,線條優美,尤頭部刻劃極為細膩生動,一幅溫馴可人的神態,富有吉祥瑞氣。觀此青瓷羊形器整體造型,當為西晉實用器皿。這一作品,亦反映了洪州窯工匠極為精湛的制瓷工藝水平。
羊乃瑞祥之物,是人類最早馴養的動物之一。在古人的心目中,它既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肉食來源之一,同時又被賦予了很多美好的秉性和象征意義。因為羊溫順可親,是一種善良有義的動物,所以“善”、“義”才會都從“羊”字。我國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中就已有“吉羊(祥)”的記載;《詩經·召南》有“文王之政,廉直,德如羔羊”,用以表達文王的德政和善良的品性;《易卦》有“三羊開泰”之語,用以表達歲初人們美好的祝愿。人類的遠古祖先一直把羊以其美好、祥瑞之寓意而作為塑造的對象,以贊美羊的善良知禮、內柔外剛之秉性。西漢人韓嬰在其《韓詩外傳》中載:“魯哀公使穿井,得一玉羊,孔子曰:‘水之精為玉,土之精為羊’”??鬃又馐蔷蛲链┚疄榍笏?,結果得一玉羊,乃水土之精氣化合而成瑞器也。這恐怕是古文獻對羊形器皿的最早解釋。其實,羊被人們視作瑞獸,更重要的是羊所擁有的忍辱負重、甘愿奉獻的犧牲精神。有史以來,羊始終充當著人類的犧牲品,無私地哺育著人類,貢獻著整個身軀。這方面,載入史冊的、有羊摻和其中的故事則莫過于婦孺皆知的蘇武牧羊?!稘h書·蘇武傳》中記載了匈奴單于欲降蘇武,“乃幽武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嚙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徒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人們在贊嘆蘇武堅持節操威武不屈精神的同時,亦不會忘記羝羊危難之際慷慨相助的善心之舉。至于說到羊的形象在古代藝術品中的反映,無論是殷商時期的“四羊銅尊”、東漢時期的“百戲吉羊”畫像石,還是晉代、南北朝時期青瓷羊形器等,都是我們華夏先民對羊這一靈物所融入的情感,亦寄寓了古人對羊的善美、祥瑞、謙德及“義舉”等秉性的崇尚之情。
說到洪州窯青瓷的動物造型,除羊形器之外,研究古瓷的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想到雞首壺,這種器皿已成為六朝青瓷的斷代標準器之一。至今古瓷藏家一直很難理解這一雞首流壺具,何以這種壺具在三國時橫空出世,繼而在整個六朝達到鼎盛,至隋唐又突然絕跡?雞首壺這一獨特造型的象征是什么?其作用何在,以及它的器型演變有何規律?
從史料記載,青瓷雞首壺最早見于三國吳的晚期,但實物依據不足。筆者拙見,吳和西晉的雞首壺相近,難以區分,一般還是認定為西晉早期始有雞首壺可靠些。西晉時期的雞首壺,形似小盤口壺,肩部的一面貼塑雞頭,另一面貼一三角形狀的雞尾,也有的盤口與肩部相連一個圓箍形把手(圖12、13)。從雞首尖嘴無孔看,此時的雞首壺應該是作明器用的。至東晉時,雞首壺已基本定型,壺身變大,肩部的雞頭上有冠,下有頸,圓啄有孔,普遍裝有把手,有的把手連壺的盤口一端呈龍首狀,有的雞首壺還在壺的肩部和雞的眼珠、冠等顯著位置上,用褐色釉作點綴裝飾(圖14)。降至南北朝時,壺體開始變得修長、挺拔,雞首的冠部較大,頸部更加細長,盤口也有所增高,此時壺的執柄高于壺口,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實用壺了。也有人認為,六朝時期的青瓷雞首壺,無論壺嘴實心或空心,均為一種象征性的陪葬明器而已。而實際上,普遍容易接受的觀點應該是凡嘴為實心者為明器;嘴空心有流者系生活器皿,當然也不排除主人死后可當隨葬用具。1972年江蘇南京化工廠東晉墓出土一件青瓷雞首壺,底部刻“罌主姓黃名齊之”,可知此類雞首壺是當時稱之為“罌”的實用壺具。
六朝的壺具何以取動物雞之形,其寓意何在,并無確切史料可考,但按照我國傳統民俗推測,恐怕還是取其寓意。雞乃我國古代人民最常見的一種圈養家禽,除了食用之外,又是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啼鳴報曉之物,晉人即有“聞雞起舞”之說。加之雞善群居、溫馴無害,深得人們喜愛。除此之外,我國自古還認為雄雞之血具有除邪去禍、印證誠信之功能,素有“滴血為盟”、“灑血驅魔”習俗。由此看來,如以羊的寓意來考察一下雞首壺的話,“雞”與“吉”諧音,將其視為“吉利”或“吉祥”的象征,應為順理成章。當然,壺究意取何寓意,從出土實物早晚和形制變化看,其寓意也是不盡相同的,今人只可揣測,而不能妄自想象。雞首壺的寓意,除有傳統驅災除兇、避邪引吉的寓意外,還有其他另類寓意,也未必可知。比如,現藏于深圳青瓷博物館的一品六朝青瓷雞首壺,壺體以褐彩銘“吾有心”文字。據考證,晉代禮學分“有心”“無心”兩派,以此推斷,取雞首為形,表明自己的哲學觀點,恐更具其深意吧。又如浙江余姚西晉墓出土一件青瓷雞首壺,造型獨特為僅見品,此壺將盤口上的提梁做成“黃鼠狼”形,且“黃鼠狼”的頭朝著其前雞頭的后腦,所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之意,就可作另類之說了。因而,六朝青瓷雞首壺,與歷朝歷代的許多古瓷一樣,意猶未盡,留在人們心中的許多謎團,也只好待人們今后不斷去探究詮釋了。
作為我國古代青瓷制造的一朵藝術奇葩,洪州窯青瓷豐富多彩的動物造型,融入了當時的人文觀念,形成了特殊格調,具有強烈的時代個性。表現在對瓷器動物造型的審美追求上,則有別于北方的粗獷渾厚,流露出江南水鄉的靈秀之氣。今天我們觀賞著這些青瓷器物千姿百態的動物形象,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它們仿佛都流動著生命,向我們默默地訴說著已經逝去的過去。(責編:雨嵐)